碎瓷

碎瓷

茶马古道,驼铃悠悠。

黄沙飞石,浩渺烟尘之中,数骑而成之一队,浩荡前进。细究察探之,约有骆驼 300 余峰,其中头束高冠气宇轩昂一骑:头裹白巾,防风避沙者若干;蓄八字胡须胡人三名;配光明铠浩荡骑兵 50 余,牵缰引路者 30 名;队尾又有闲碎人等插科打诨若干。

贞观十四年太宗皇帝差遣侯君集平高昌,开通瓷路,设西州。次年西域吐蕃各国归顺,旧部携齐万国来朝,奉太宗皇帝天策上将李世民为天可汗,俯首称臣。

太宗皇帝意廖表诚意,互通贸易,遂下诏市舶司贡瓷司、粟特诸国、刑窑州府造三方协同,官商合作,运白瓷、雪瓷,青花瓷 2000 余件,及茶叶、绢布、丝帛若干运于西域各国。开市设场,互通有无。

队伍之浩荡共分三部分,前队为官家武卫兼正七品押运官领队及译语人驼把式,负责护卫引路;中部方队为贸易商团及粟特商队之豪富大贾;后部方队为商会雇佣闲散工匠及私人镖局押镖、起收束保护之责。

队伍末尾中的末尾,有一糙脸黑口大汉,生得威武,膀大腰圆,赤膊之处,能见赫赫疤痕,只见他骑于骆驼之上,对着身旁那在这一帮糙汉之间略显油头粉面的小子吊儿郎当道:“诶!后生!哪里人氏?你这体格不似干这行当的。”随即从怀中掏出一条肉干,撕扯一半放入嘴里嘎巴,将另一半扔给那年轻后生。

那后生笨手笨脚接住那肉干,打了个稽首,红着脸回道:“多谢大哥,小弟姓柳名毅,河北道卫州人士,于去年春闱入京赴考,谁道才疏学浅,时运不济,名落孙山,盘缠业已花完,实在窘迫,恰逢,此时官家运瓷征人,寻思跟着,多少能挣点工钱不是。不然,如此孑然一身落魄归乡,难免家中二老沦为族人笑柄。”

年轻人把肉干放入嘴里,慢条斯理,细细咀嚼,随后含糊问道:“大哥,你呢?”

汉子掏出水袋豪饮一口,摆了摆手,大大咧咧道:“某姓涂,家中排行老三,河北道邢州人氏,你若愿意,叫我三哥便是。”

随即年轻人打了个稽首,道:“涂三哥!”

汉子大笑:“哈哈哈,读书人是招人喜欢,柳老弟,看在你算我半个同乡的份上,多提点你几句,你可知你这官雇民夫的驼把式工钱几何?”

读书人点了点头,道:“日俸 50 文,自备干粮,若提前抵达每日加十文,全程护送之物不破不损赏钱 200 文。”

汉子又指了指自己:“那我这行会私雇的押货郎你可知多少工钱?”

书生单手托腮,细细思忖道:“似是月新 300 文,共粟米两石,若货物安全抵达另有分红。”

汉子点了点头道:“不错,你是读书人,几何算术数术你擅长,这笔帐你算得明白,你的工钱比我多得多。”随后汉子勾了勾手,示意读书人近前来,低声道:“可你知道,人若死了,你能得到啥?”

读书人惊愕,忙摇头。

汉子继续耳语道:“你死,官家发孝帛五丈;我死,铜钱十贯,免三年行商税,偿骆驼 2 峰,及波斯银币20枚,这笔帐,算得明白?”

年轻人冷汗渗出,郑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汉子继续道,“无论碰到什么,往后面缩!这一路安稳不假,可也有响马贼寇,毒蛇猛兽,更有那拜火教的邪修罗刹,群起而动,食人心,剜人肉,剔人骨!你就记住喽!碰到什么,有那配光明铠的官家武卫老爷,你我这类人,只需混吃便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孝帛五丈?不值!懂?”

读书人伸出手颤颤巍巍擦了擦额头冷汗,郑重地点了点头。

汉子看那年轻人这般模样,轻轻锤了锤年轻人的后背,作轻松状宽慰道:“倒也不用这般紧张,意外之事难遇见,十次有一次都算多,放宽心,心中有数便是。”

驼铃吟响,将夜

峰队就地扎营。

夜晚沙漠与白日之炽热恰成两极,置身其中,如坠冰窖,众人或三两抱作一团,烧火取暖休整。

汉子扫视一圈,忽然觉得不对,自

那年轻人哪去了?又点了一圈,偏偏少他一人,忙问众人,都说他一人解手去了,只是不知为何还没回来。

汉子一拍大腿,心中骂道:“读书人都这般没心眼!不是告知他万事小心!”随即提起牛尾刀,招呼旁边一人起身,一同去寻那读书人。

二人提着火把,行不多时,忽然见前方有浓烟束束,忙收声潜行。近前,只见一众赤身裸露、瘦若骷髅的光头病秧子闹哄哄围坐在一篝火旁,那篝火上束之人正是白天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

汉子抽刀,对身旁那人低声耳语:“速速回去通报,我在这儿留守!”

另一人前脚刚走,但只见那赤膊众人之中出来一人,一手高举火棍,另一手执一剔骨尖刀,对着那年轻人缓缓走去。

涂三了然,心中暗道不好,自知若再拖延,那年轻人性命定然垂危,忽地起身怒喝:“呔!宵小杂碎!爷爷我乃昔年太宗皇帝讨薛驾下玄甲营左骁卫马三宝将军辖下兵卒涂家你三爷,若识相自管前来受死!”

喝声自是引起那众人等警觉,但见为首那人亦是呜哇大喝,随后那几十余众便向着汉子乌泱前来!

汉子冷汗直流,只是攥紧手中锈刀,暗暗默念:武卫老爷们,你们可快点儿来啊....

驼铃扬扬,翌日晨。

无垠的恒沙中多了几抹鲜红,一群尸身分离的赤裸尸体中斜倚着一个被开膛破肚的拄刀汉子。

汉子瞳孔失真涣散,死得不能再死了,他双目所及,阴魂思绪飘向远方。

在他那似擎天华盖般的粗壮身躯因寡不敌众而被开膛剖肚之时,他在思忖些什么?

弥留之际,比之恐惧与愤怒更多的是些许释然与欣慰——

“我四十多岁的老人家了,打了一辈子仗,滑头了一辈子,也没滑出个名声”

“死了好像也不赖,光那赔付的铜钱十贯,都够给家里那小子置办个带水井的四方院宅了”

“唉,家里小王八羔子有出息,受了那位贡瓷司官窑督造的赏识,正好,这笔抚恤能帮衬帮衬他,说不定,以后成了那督造的学生,那可是一步登天!平步青云不说,保准儿的官运亨通。”

“就是可怜我那婆娘喽,十五岁嫁到我家,成亲没几天,我就跟着那时还是秦王的皇上东征西讨,呵,小卒就小卒吧,好歹最后胳膊腿儿一个不缺地回来了。”

“时候是好时候,可日子却是苦日子,军营里待那么久,卸甲归田后农务活儿都生分了,也没能让我那婆娘吃饱穿暖,更别说有余付给她买些胭脂首饰”

“这回成了,我人没了,但我那婆娘拿着这笔抚恤,后半辈子可不愁喽!穿金戴银,再雇几个伙夫丫鬟,要是放得下,就改嫁吧!越快忘了我越好……”

“唉,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对不起你啊,对不起啊丫头让你白等我喽”

“说回来,还好没得是我,要是那后生,可就真不值喽”

“嘶,那后生活下来了吧,活下来就成,活下来就成.....”

“唉!之前咋没注意,这鬼地方的星星恁好看嘞!”

是啊,恒星流虹,浩渺银河,真的很美。

驼铃依旧,行伍慢行。

浩荡的百骑之中,那头束高冠的七品官老爷不会注意到那些民间商团雇的杂役。

对那些中部的豪绅巨贾来说,也不过是要打着算盘多算一笔帐而已。

但对于队伍末尾的那些喜欢插科打诨的游侠儿来说,他们的队伍少了个人。

少了个大大咧咧、笑口常开让人不得不想不悲、不哀的爽朗汉子。

是啊。

几十人的小队,少了个邋遢、不修边幅的汉子。

多了个哭成泪人,几近晕死的书生。

距离这沙漠戈壁很远的一片富庶之地。

一位妇人在开春化冻的溪水侧旁捣衣。

溪水寒意依旧,妇人双手通红,但她很开心,因为她的男人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之后会带很多工钱,儿子得了那督造的赏识,正是用钱打点关系的时候。

妇人想到这儿,嘴角笑意更浓,心里不觉高兴:“自己命真好,嫁了个有本事的男人,生了有出息的儿子。”

“等三哥回来,就能过上好日子喽!”妇人想到这儿,手中的活计不由得加重力道。

可她又怎能知道,自己日思夜想的三哥永远回不来了。

驼铃仍然,亘古千年。

大漠中的尸体终归腐朽枯骨,血肉归为苍鹰腹粮,这条古道平坦浩荡,但夜半时分月光之辉映照出的莹莹白骨终不会少;那送于西域诸国的或洁白胜雪或青花浓淡的瓷器也难免破碎,就似护送他们的人难免会牺牲。他们的命运很相通,最高最高无非是载入史册的数字罢了。

他们不会像那成就王霸之业的帝王将相被标榜。

他们也不会像那社稷江山死、民族气节在的英雄而被青史留名。

他们本就是芸芸的瓷器和普通人

更何况是碎的和死的。

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专挑苦命人?

倒也未必。

永徽年间,有乡土柳毅为救人而延误考期,二次进京重考不第,高宗闻之,破格提为进士,后任水利提督。

公元654年,河北道,邢州。

一个穷妇人和一个涂姓青年被一位正二品的柳姓水利提督收为亲信,从此妇人衣食富足,涂姓青年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那死去的那个护瓷汉子呢?

约两千年后,有一不自量力温姓学生为其编典撰章,为那些如涂三一般连稗官野史都不屑浪费笔墨的,为奴奴隶、封建、社会、共产之华夏,付出星火,的为浩然之天下恪尽职守,披肝沥胆但死的籍籍无名的孤魂野鬼下品碎瓷——

吊唁!

注:本文系原创文章,其中时间、故事皆属虚构,奖惩,官职及任职构成等专业知识查于网络,难免有不精不确不准不对之处,

还望海涵指正,免误人子弟。

(文中柳毅一角灵感源于中唐文人李朝威所作传奇《柳毅传》,除名字借用其余无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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