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今年84岁了,一辈子在农村生活。长期承担着繁重的体力劳动,如今子女均已长大成长,本该可以好好享清福了,可是母亲依然放不下劳作,只是降低了一定劳动量而已。

父亲刚走那一年(8年前),我把母亲接到深圳,希望她能跟我一起生活在大城市里,然而母亲到深圳才两天,就浑身不舒服,带到医院检查,医生说身体没问题。我还是放心不下,正好女儿与外孙女放假,工作日我让她们陪母亲游玩深圳。母亲还是呆不住,说是全身疼痛,深度交流之后,母亲的一句话,让我立刻给她买了回家机票。母亲说:“我要回家,你爸要是回来了,家里关着门,黑黑的,他看不清路。”母亲回到老家的当日,身体奇迹般的好了,又下地干农活了。
这一次回老家,我想多呆些时间,陪陪母亲。自上高中以来,除了学校放假陪母亲下地干活外,很少有时间回家,特别是成家生孩子后,每次回老家,时间都很紧,有时还带着工作回老家,没有真正陪过母亲。
今天晚饭吃得早,我与母亲聊开了,听母亲讲讲过去的故事。
母亲是1958年嫁给父亲的。当年母亲18岁,父亲21岁。出嫁的当天,母亲自己挑着嫁妆由媒婆带着来的,嫁妆是两套衣服和一个木箱。到父亲家的时候,父亲外出工作了,两天后才回家。入家门时,家里横七坚八地躺着好多人。当时正是大炼钢铁的时期,家里的人是前夜炼钢铁累了睡在地上的。母亲来到村里的第二天,也就跟着炼钢铁了,直到第三天才见到父亲。
与父亲共同生活在一起58年,父亲走了,今天我才知道他们没领过结婚证。是什么样的感情基础与力量,让两个结婚当日都见不着面的人,在物质极其匮乏的时代,相濡以沫,生儿育女,共同面对生活中的种种困难,相伴走了58年,而父亲走后的8年里,母亲独自守望老屋,念着父亲。
听母亲说,她嫁过来没几天,就被选荐为队里妇女主任,而父亲是村里的干部。他们经常一起走到县里开会。从队到县只能步行,大约是从零晨4点左右出发,晚上10点左右到达。然后立即开会或次日开会,又走返回传达及组织工作,这样的事情一个月有好几次。
同去的还有其他同志,组织的纪律是很严明的,母亲与父亲基本是分开行动,以致于仅有一个同志知道母亲与父亲的关系。
母亲到县里开会的情况一直持续到生孩子。因为要哺乳的关系,母亲不用再到县里开会了。然后更重的任务来了。
生了大哥之后,母亲是被死缠烂打地推举做队长的(第一责任人)。任务非常重,需要定期考核。每年年初村里下目标,对各种粮食作物产量有要求,其实按农作物的收获季节评分,大致的评价标准为平均工份产值即总产量乘以统一定价再除以屯的总工分。而工分的核算也有相应的标准,比如挑一担肥料到核定距离的地里记一定数额的工分量;不便核算的工作量的按出工工日计算日工份等等,标准相对 完善,听起来还是相当复杂的。对于一个不认识字的农村妇女,全凭脑子记忆,这工作难度该有多大啊。而母亲做得很好,常常被评为优秀,在我的记忆中,小的时候在队里大广场上,晚上加班摘花生或玉米,我常常听到的是母亲给大家开会,然后不知不觉自己睡着了。
母亲虽然不认识字,但与父亲是同平频道的(父亲是村干部)。母亲说了很多他们一起工作的故事,但我相信那时的他们一定常常一起愉快地讨论工作,母亲一定是津津有味地,很崇拜地听着父亲读政策或《毛泽东语录》,在母亲回忆的过程中,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我想象着那个场景,那一定是很甜美的。
我们家兄弟姐妹五人,然而,大哥是在5岁多的时候走的。母亲说那天大哥还背着二姐,突然说肚子痛。而当时医疗条件非常有限,家里也很穷,跟我小学同学的祖父赊来的药。可是第二天,大哥就没了。提到大哥时,母亲的眼圈是红的,我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但我能感受到母亲内心的疼痛。而在之后的孩子抚养过程中,母亲慢慢把自己训练成了赤脚医生。
记得有一次我生病了,是一个夏日的夜晚,让我吃过中药后,父亲背着我走在乡间的小道,大概是去查看田里的庄稼,母亲跟随在后面。那一晚莹火虫特别多,好象很多小精灵的眼睛,一闪一闪的,我特别想要一些莹火虫。父亲把我放在路边,与母亲一起给我抓莹火虫,那个场景特别温馨,时隔至少有40年了,一直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父亲与母亲的故事很多,他们一辈子或许都没说过一句“我爱你”或类似这样的话,但他们的爱情故事,朴实而感人。
我无法用语言来综合表达母亲与父亲的爱情故事,我更没有资格去评价他们的爱情,但迎娶极简、生活困顿、无证契约,却能共同进步、共克困苦走过一生,的确令人敬仰。
我想说,母亲是伟大的,在那时代里,虽然不识字,但却学习并掌握了很技能,在工作与家庭之间,处理得柔韧有余,平衡得体,活出自己,活出丰富而有意义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