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个活了上万年的外星人,却因为倒时差在地球彻夜难眠,就连舍友梦到自己死了,我都能倒拨时间将她的梦换成抹茶冰淇淋,然而面对她异地恋男友的诛心之言,我却束手无策,只因地球人的世界太难懂了,生命如此短暂,却总有人想让它再快一点。
翻来覆去的几个时辰我都睡不着,不是因为隔壁的呼噜声,也不是因为傍晚的茶,而是因为我作为外星人,在倒时差。
来地球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还是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一天太短暂了,地球上美好的东西总是难以保存,易逝。例如夏天,鲜花,生命。和这里相比,我的星球上的一切都很漫长。
我又翻了个身,睡在旁边的余馨突然笑出了声,可能是做了什么令她开心的梦。身后响起了她的声音。她说:“我刚刚做了一个梦,居然把自己笑醒了。”“什么梦?”我问。“梦到我死了。”“……”“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大概就是没能走遍这大河山川。”她说。
我从枕头下拿出我的手表,将指针倒拨了几下,时间回到了几分钟之前。我把她在梦里看到的自己的死亡,替换成了她最爱的抹茶冰淇淋。
地球人的世界真难理解,明明生命已经那么短暂了,却还有那么多人,想再快一点。我睡不着是因为我是外星人在倒时差,余馨睡不着是真的难以入睡。她已经吃了好多药了。
她的异地恋男友让她去他的城市玩几天,我想着去散散心也好,但她很快就回来了。“怎么这么快?”我一边打鸡蛋一边问她,外星人也是要吃饭的。她笑了一下,说:“他说我的情绪都是装给他看的。”“……”“说了两次。”“那你用酒泼他了吗?”我问。“没有。
他带我回家了,跟他妈说好的,不想让他太难堪。”“他让你好看了吗?”我反问。我不理解为什么余馨的男朋友说那样诛心的话,她还是选择那样善良地对他,是她的家教,她的品性,她骨子里的忍让,还是什么。可能都有吧,可是她的善良保护不了她。“我们去旅行吧。
先回趟家,爸妈叫吃饭。”余馨说。我看着她。她自顾自地又说:“旅行的话,你没有驾照,我们坐高铁去吧。”“我会瞬移。”我告诉她。
“嗯?”余馨抬起头看着我。“没事儿,逗你玩呢。”我笑着说。我真的会瞬移,但地球毕竟是人家的地盘,我还是不要太过放肆了。“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生子啊?”余馨妈妈问我。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下来。“我分手了。”
余馨说。“我们这教育太失败了,人家又不要你了。”余馨爸爸说。“是我不要的他。”余馨反驳。“女人啊,到了适婚适育的年龄,你不结婚不生孩子干嘛?”“妈,我说过我不生孩子。”余馨坚持道。"“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女人这一辈子不生孩子就不完整。”“就是因为她这种想法,人家都不要她了。”余馨爸爸说。
余馨沉默了,没有再说话。我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人生的完整要靠一个孩子来填充。我们像抽盲盒一样,闭着眼睛在地图上随意一指,就是我们的目的地,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们落地C市,阴雨连绵。
闷热的夏天,没有生意的小店,老板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着勺子,在吃冰镇西瓜。眼睛看着综艺节目,电视里的人们笑声穿过夜色,电视机前的人面无表情,蝉鸣声是那寂寞笑声的唯一回应。狗趴在门口慵懒地晃晃脑袋,眼睛都不抬一下。“老板,两罐啤酒。”我对老板说。
老板弹了弹烟灰,起身拿了两罐啤酒给我们。“来旅游的哇,去T区噻,地铁五号线,这个样子直达,那里是我们C市最繁华的地方噻。”老板热情道。我和余馨坐在小店门口的台阶上,昏黄路灯把我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摸着大黄狗的狗头,说,我也想要一只狗。
突然从小雨沥沥变成了倾盆大雨,大黄狗醒了,甩了甩脑袋往里缩了缩,我俩也往里缩了缩,就这样,我们仨坐在屋檐下看起了雨。邻居小店来了一个年轻人,“啊,啊,啊”地发出不成音节的声音,指着外面老板恍然大悟,放下勺子说,电瓶车忘记了,还在淋雨噻。是一个聋哑人。
雨很大,老板有点着急,年轻人过去跟他一起把车子弄进了店里,地板上留下一道泥车印。年轻人没有带伞,被困在了店里,冲着门口的俩人一狗笑,是打过了招呼。老板递给他两块月饼当做感谢,他焦急地摇头又摆手,老板说:“拿着吧,拿着吧。”仿佛他能听懂似的。
雨很快小了,我和余馨在老板的小店里买了一把积了几层土的雨伞。这个时辰,地铁上人不多不少,南来北往,很快我们就到了目的地。刚踏上扶梯,扑面的闷热,就掩盖了地铁内凉凉的感觉。
雨已经停了,许多人在这里下车,人们推搡着,来来往往。这里是c市最繁华的地区,我们坐在圆形石墩上休息,看着人来人往。我贪婪地看着那些风景,想把所有的美好收进眼底。
然后我坐在c市最繁华的街头,用了几分钟看两个人翻垃圾箱,他们捡走了我刚刚扔进去的矿泉水瓶。对面是几幢四十多层的高楼,那仿佛是阴影一般,打向这个方向,笼罩着垃圾桶旁的我们。我不理解为什么抬头望见的是同一片星空,却极目不见清朗的未来。
而这世间又有多少人披着唐僧的袈裟,做着妖魔鬼怪的事。走过声色犬马,我们循着它的悠远而去。那些消失的生命被雕刻展览,在某一瞬间被铸成了永恒,尘封在几千年的历史中。
而在我的星球早已不知过了几亿年岁,曾以为是永恒的,在世间的更迭中早已烟消云散。地球人将历史封存,计算着朝代的兴亡,为后人证明着是谁创造了历史。可是像我们这样只能归于尘土,而无法归于不朽的普通人,什么能证明我们曾经来过。
我隐姓埋名,以我星球的时间单位计算,以外星人漫长的生命存活于此,数不清见了多少人的轮回,可仍旧没有人能证明我来过。我不理解,我们回首几千年,看到的所谓历史,只是那个年代的冰山一角而已,而寥寥数字,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史官笔下的,究竟只是他想让我们看到的,还是真实的,不得而知。我买了小姑娘手里的最后两朵花,送给了余馨。像她的名字。我们走在玻璃桥上,两个小朋友趴在玻璃桥上看下面的人山人海,余馨看着他们,仿佛看着自己几千年前遗落在人间的宝藏。她忘记了自己从前也是否这样无忧无虑。路过一辆停在路边的豪车,男孩车咚着女孩。
女孩看了一眼余馨手里的花儿笑了,然后我们听到女孩儿说,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我们走远了,没有听到男孩儿说什么,但我们听到了东西摔到车上的声音。余馨说,不知道车还好吗。我不理解,为什么两个人从爱着到爱过的距离,都走不过寥寥几个春夏。
在这个时代,数据输入到我们的生活,我们用航空探测机计算着到另一个星球的距离,用高铁计算着南北的距离,用大数据计算着我们喜恶的距离之差,却始终算不出两颗心的距离。我连自己都不记得,将手表的指针倒拨了多少次,余馨,我救不下她,不如就随她去吧。
鬼从忘川飘荡出来寻着回人间的路,人跌跌撞撞徘徊在鬼域前犹豫不决。我送了她人生中的第一束花,也是最后一束。小狗嗅着花香,卧在冰凉的大理石上,悲伤的眼睛望着那张明媚笑容的照片。我没有那么悲伤,因为我觉得,我总会再见到她。她说,人生就是渡劫的。
这个世界对我们活着的要求有点高。出生时,人都嚎啕大哭,那可能是我们磨难一生最痛快的一场哭泣。出生那天,所有人都在笑,唯独你在哭;当你死去那天,所有人都在哭,只有你笑了。这怕是你磨难一生最由衷最快乐的笑,因为那是你念了一辈子,终于走到的地方。
循环往复。我看着这抹蓝色在银河中炸裂化为粒子,归为太空中的尘埃。时间还在走,地球又回到四十五亿多年前,一切从始而来。我又随着时间,不知走过了多久多久,我已经活了太久了,凝望着从混沌到虚无的轮回,生命再次出现,历史再次重演。
有一天,京城里来了一位算命很准的先生,确实,那位先生是我。城里的百姓都找我算命,就连皇帝也想请我进宫,算算这盛世王朝会绵延多久,我说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它就已经上下五千年了,他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可知道五千年已经是千古悠悠了。
这一次,史官在史书会不会留下关于我的一笔。我不理解,每一次的重新来过,到最后只能幻化成浩瀚宇宙中的尘土,人们穷尽一生,苦苦追寻的究竟是什么。
他们找我算前程,算姻缘,算子孙,算气运,只有她,找我算她何年卒。我说,你功成身退,琴瑟he xian,雏凤清声,长命百岁。“先生,我见到您,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曾相识。”我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