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旅舍是宁静的,卧在半山腰的平旷处,接着一条车宽的小路,四周环着鹅卵石的小径。旅社原本是三层的阁楼,有树皮色的屋檐回廊,和芝士般的墙体,檐牙错杂处能隐约看到太阳能电板的一角的闪光,在山上眺望时,鱼鳞般的板片便耀眼的多。索性山不高不陡,只要不爬去背面,凡高处便一眼见到这静卧的旅舍。
再见到这里便是久隔的今日了。我背着不多的行李,旋开房门,发现门牌刻写的眉清目秀。打量过房屋逼仄一角的台灯和一张胡桃木写字台,放下背包,便倒头睡去了。醒来时已是晚上九点钟了,十二小时的火车让我昏头胀脑,我总不习惯长途旅行。写字台被我挪到窗边,打开灯,走出阁楼。老板叮嘱我,10点左右就要关门了,我楞了一下,又问他明早几点开,他说5点半左右。旅舍的侧面有三盏矮路灯,灯光只延展到近前的树木,再远就只有一些笔直而边缘模糊的树影了。沿着微弱的灯光,我瞄了眼库房的玻璃,肯定旅舍的老板娘是个勤快的女人,风小的天气里,库房的玻璃上一直不挂有灰尘,里面的物什也齐齐整整,摆放有致。
库房的上层,有盏孤灯未灭,我在那三根路灯下,盘桓,凝视了几次,便回了房间。走廊冰柜里的可乐很凉,我把它倒进玻璃杯,泯了一口,便舒服的叹了出来。从背包里抽出一个崭新的牛皮色信封,拆开来看,里面只有两页红线信纸。写信的人字不大好看,但还是花了些心血在上面,字的间距在尽力地保持着体面的范围,显然这不是他书写的习惯,但还是看得出其中卖力的调整。即使这样,信也没有因为思绪被不停地打断而产生错字,病语,内容流畅的异常——这是修订多次的成果。就在刚才,我去确认过这封信,信中谈到的,能被核实的部分都真实可信。
信上写到:
马上又要到十月份了,很希望向你诉说我现在的心情。北方的天气很不错,暑褪的也快,我逛过了许多地方,有很多有意思的城市,我想同你分享这些。但要先告诉你,我马上动身去那间旅舍了。旅舍老板的记性一直不大好,不过老板娘很贤惠,他家男人不擅的事情她就来做。十月是旺季,两个人忙前忙后,拌起嘴来也津津有味。老板有时候怪他女人账记的日子不对,女人便要牵他耳朵,让他把记账簿拿出来。打开来看,扉页上准有他的正楷工整记着某年月日,录旧账于斯。男人觉得失了面子,又和女人嗔怪起来,这些时候,我就开一听冰啤酒在一旁饶有兴味的听着。
谈谈我何时想起你的吧,思念如同被预设似的在某处突发强烈。清明回家乡上坟,在站牌等车的间隙,抬头见到一位小姐端坐在公车上,稍倾身子,把泻下的黑发聚拢,束起。她的娴熟令人赏心悦目,我想,她肯定做了很久的姑娘,她未出生便该做个姑娘。我不由得想到了你,当我谈到这些时,你不必害怕,不是因为你未曾见过我,未曾知道我,未曾记住我,而是因为我们之间始终保持着相当体面的距离。我马上就要谈到你所疑惑,也是我们仅有的一次“见面”。
在我第一次来爬这座山的时候,住到了山腰新开的旅舍,旅舍里新添置的写字台漆味尚未散净,我借了支香点好,就上山散步了。走的时候老板嘱咐我10点左右就打烊了,我问老板早上几点开门呢,他告诉我5点半左右。后来几年我知道,对于夜出的人,他总是会叮嘱这些。
当我游返留意到阁楼的侧面一个未熄灯的窗口时,顺着晚间的细风,轻摇的窗帘,我的目光落到你的笔上。我注意到那是一杆均匀地,流畅地书写着的钢笔。我能记得你手指略拱,按着纸张的样子,你的每一根手指是分明的,是白皙的。你的手肘朝着我的方向,你是侧面着我的,我那时就在你楼下的矮灯旁伫立着,灯很暗,你写得也很认真,没有留意到我。而有那么一瞬,你突然朝我扭过头来,我很担心被你看到,但没有躲闪,只见你又取了个发绳把头发束了起来,我才明白——你一侧的长发垂到了纸上,妨碍了书写。你束发那时,坐的笔直,是顺应重力的缘故。同我之前提到的那个女生一样,我能知道,在你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已经熟练了这样束发。
我就住在你对门的房间里,回到房间,合上门,冲了凉,大字躺在床上。十月份的山风很清爽,空气里还有弥漫着尚未燃尽的紫檀香,我注视着那徐徐升起,不断消散的淡烟时,发觉到山野里的月亮未免太明亮了些。我扭过头,仰面朝天,不去理睬那半掩的窗帘和半床的月光,也没有什么睡意。当我的呼吸渐渐均匀,户野四静的时候,我听见没拧紧的水龙头间歇很久的滴答声,我在听你房间的声音。
在我如今的记忆里,那夜长的不可思议,而我的十九岁却如白驹过隙。仿佛十九那年不过是那天晚上极有限的扩延与补充罢。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夜晚绝不是我生命中可以抽去的一部分,这瓜葛可以在记忆到过,没到过的无穷个角落中找到,它可以变成很多东西,可以被人所理解,也可以不被,那是耿耿星河里熟睡的梦,朗朗晴空中摇曳的云。
读到这里,我将信纸折起。向窗外望去,再次遗憾的意识到,眼前路灯与台灯咫尺的距离,却因为少了一个目光而格外遥远。尽管此刻夜色逼人,当我再放弃成果,重新思考的时候,我泛滥的情绪,缜密的构思就不会因为收信人的空白而消亡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