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我写到关于神经病人的快乐,不由得使我想起来在我老家有一个这样的人,大家都叫他“”奇疯子”,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奇是不是这个奇,也可能是其,祁,齐…等其他多音字,之所以用“奇”是因为我的名字是这个奇,很不凑巧的是我的名字叫“奇峰”。所以从小没少给小伙伴们留下一些笑话,我的名字让我一度很是沮丧。奇疯子很有名,方圆几十里可以说家喻户晓,但我没有看出来他的快乐。
我最后一次见到奇疯子的时候大约是在十年前左右,我和我母亲去精神病医院探望我姨父,很不幸我姨父也有点儿“不正常”,母亲炖了点滋补汤 买了点副食品我们在医院的食堂会见我姨父。姨父看到我们来很高兴,很亲切的叫着我的乳名,要说几个姨父里头我最喜欢这一个,这也是我想来看他的原因,大人们说他发病了常常喜怒无常,时而还暴力伤人,但在我的记忆中他一直都很温儒大方,谦虚有礼,只是据说他有一段很不幸的童年,姨父这里不作细谈,回到“奇疯子”。
闲谈之余,我母亲朝着右手边嘟嘴示意说道,那个是雷峰奇疯子。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转过头看去,我感到特别惊讶。我看到一个双眼紧闭的老人端坐在右前方食堂的长木凳上,穿一双老黑布鞋,粗布裤子,呢子外套,显得干净又朴素。时隔十多年不见,他已满头白发留着寸头,身形也瘦了不少,长脸双颊已凹陷 ,胡子刮的很干净,高鼻梁眼窝也已深陷进去,嘴唇微微抖动,他的身躯高大足有1.85以上,手指修长垂在桌子上抿着什么,我的眼光停留在他的手上很久,那真的是一双特别漂亮白净的手,我很是羡慕。姨父说他眼睛瞎了,我母亲有些吃惊。但是他整个状态看上去非常安详,平静。
我不禁从心中感到啧啧称奇,以我当时的眼光,此人若在年轻时应该有多么帅气英武,不过十年前的时候他已经近60高龄。时光再倒退15年回到我的幼年时期,我确丝毫没有看出他的帅气和英武,更多的是“奇疯子”带给我的一种童年情绪的不安和恐惧,以及他留给我脏乱不堪的形象。这两者之间反差过于巨大不得不令我感到意外。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花篇幅去写一个疯子,我猜大概是王宝强饰演的《树先生》深入我心,让我很想一探疯子的内心世界,要说树先生跟奇疯子不匹配,倒是跟我姨父有些相似度。我们看他们是脑子不清楚的人,我不知道,在他们的世界里,是否认为我们才是不正常。如果疯子和正常人的比例颠倒过来,也许我们才是应该被诊断送进医院的那一个也未可知也…
幼年时期的记忆中,我们这些熊孩子可没少被“奇疯子”吓唬,只要马路的那一头看到他的那个高大身影出现,娃娃们全部都会吓得哇哇大叫,“啊,奇疯子来啦,要来抓小孩啦”,接着就像老鼠见了猫一般四散逃窜。也有大人吓唬小孩子就说,叫奇疯子来用麻袋把你捉了去,我估计那些个小女娃魂都会吓丢掉。因为他背上总是背着一个蛇皮袋子,里面鼓鼓囔囔的,手里还拄着一根长木棍,一头乌黑油腻齐肩的长发乱糟糟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显得更加阴森恐怖,他走起路来慢吞吞的,有时候自言自语发出低沉的声音,他游荡在几个村舍,公路上,乡间小道,田坎边…你时不时的就能看到他的身影。
据说他有几兄弟,其他兄弟条件都还不错,如何让他沦落至此,当然这是我成人以后才会去思考的问题。他常常挨饿这点我是很清楚的,我记得特别清楚的一次是我在一户湛姓人家玩耍,奇疯子来了,听说想要借煮饭的锅煮点饭吃,征求主人同意之后,我看到他从麻袋里慢悠悠的掏出来一个黑米袋子,然后用升斗舀了满满两升。后来也不知是就了点什么菜,他就一碗接着一碗,半锅饭就这么让他一个人吃光了,我当时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是惊讶的,我从未见过如此能吃之人
看着眼前这个干净的老头,我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关于他的过去。大人们鄙弃他,孩儿们惧怕他,胆子大点调皮的男孩子拿小石子扔他,咒骂欺侮他,我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也没听过他伤害过谁家的小娃,偷拿过谁家的东西,损害过谁人的利益。倒是我们这些正常人,给他取名疯子,攻击他(听说有成年人拿他撒气打他),侮辱他。家人也抛弃他任流落街头,政府也不管不问,在这个和平年代,他八尺身躯堂堂男儿竟然没有得到一点作为人的最基本的尊严。我觉得,有病的不应是他,而是我们…
十年过去了,我不知他境况何如。他瞎了,瞎的好,再也不用看世间炎凉丑陋之事。如果他死了,我希望人生几十年的悲惨命运,可以换来他死后灵魂的安息。我想可以的,因为十年前他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