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声密集得让人心慌,像是无数只手指在不停地敲打着玻璃,又像是某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耳语,试图诉说一个被淹没的秘密。
陈远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汗水与空气中的湿气混合,浸透了他的后背。他的目光如同被钉死一般,无法从画架上那幅歪脖观音像移开——尤其是那双不知何时变成两个深邃黑洞的眼睛。
那空洞仿佛不是单纯的缺失,而是有着某种吸力,幽深、冰冷,要将他的魂魄也一并抽走,卷入无尽的虚无。
那五个模糊的身影,在昏暗的房间里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如同五尊蒙着水汽的玻璃雕像。他们苍白、半透明的手指,无一例外地、固执地指向同一个方向:那扇通往外界、此刻却仿佛隔绝了生与死的老旧房门。
死寂之中,另一种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不是雨声,不是呼吸声,陈远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停跳许久,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像是干燥的树皮在摩擦,又像是……指甲在缓慢地刮擦着粗糙的水泥地面。
声音来自门外。
陈远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喉咙发干,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无法完成。他死死盯着那扇门板,目光几乎要在上面烧出两个洞来。紧接着,他看到了——
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阴影,从门底下的狭窄缝隙里,如同有生命的粘稠液体般,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渗了进来。
那不是雨水的倒影,那阴影在移动,在凝聚。最终,它在地面上定格,形成了一个扁平的、长方形的黑色物体。
是一个笔记本。
纯黑色的封皮,光滑得异样,没有任何字样或图案,它就那样静悄悄地躺在那里,却散发着比那五个幽灵更加令人不安的气息。
也就在笔记本完全显现的那一刻,房间中央那五个模糊的小小身影,开始如同投入热水的冰块般,迅速变得稀薄、透明。他们的轮廓融化在潮湿的空气里,那无声的指向也失去了力量。
几秒钟内,他们便彻底消散无踪。房间里那几乎令人窒息的、源自灵魂的刺骨寒意,随之减退了些许。
但陈远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
因为另一种感觉,更粘稠、更阴险、更带有目的性的诡异感,如同沼泽中升起的气泡,牢牢地包裹了他。源头,正是地上那本寂静无声的黑色笔记本。
仿佛那五个人的亡魂,仅仅是一个引路人,它们的任务,就是将这本不祥之物,送到他这个“能感知到另一个世界的人”手中。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或许只是几个心跳的间隙。陈远僵立的身体终于恢复了一丝知觉,是那种血液重新流动带来的刺痛感。他挪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缓慢地挪到门边。
他蹲下身,手指犹豫着,颤抖着,最终还是伸向了那本笔记。指尖触碰到封皮的瞬间,一种冰凉的、类似某种冷血动物表皮的触感传来,绝非寻常的皮革或纸张。那冰凉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刺痛,如同静电,顺着指尖迅速窜遍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拿起本子。很轻,里面似乎没写几页纸,但捧在手里,却又觉得异常沉重,仿佛托着的是某种无形的罪孽。
他回到床边,借着从布满雨痕的窗户透进来的、那点惨淡昏沉的天光,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像是要为自己积攒勇气。然后,他用依然有些颤抖的手指,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纸张是某种粗糙的厚纸,颜色泛黄,边缘甚至有些破损,像是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上面的字迹,是用一种暗红色的墨水书写的。那颜色……陈远的心猛地一沉,那颜色不像墨水,更像是早已干涸、氧化发黑的……血迹。字迹歪歪扭扭,潦草不堪,笔画时而深时而浅,仿佛书写者的手在极度恐惧、痛苦或者完全失控的状态下剧烈颤抖着写就:
“它不喜欢猫,尤其是黑色的。猫的眼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媒介,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会打扰它的‘清净’。”
短短一行字,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插入了陈远记忆的锁孔。他猛地想起,大概就在一周前,就在他心神不宁、无意识地在画架上涂抹出那幅歪脖观音像的那几天,隔壁单元楼那位独居的老太太,确实曾慌慌张张地到处寻找她养了多年的那只黑猫。那只猫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眼睛是琥珀色的,名字好像叫煤球。后来听说,猫找到了,死状极其诡异——淹死在了老太太家里那个空置已久的、原本只养着几株水草的圆形玻璃鱼缸里。当时邻居们议论纷纷,都觉得不可思议,一只猫怎么可能淹死在那么浅的鱼缸里?最后也只能归结为意外滑倒,头卡住了之类牵强的理由。
此刻,这段冰冷、扭曲的文字,像是一道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那场“意外”背后隐藏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
陈远强迫自己定下神,指尖沾着冷汗,翻开了第二页。这一页的记录更加破碎,字迹也更加狂乱,其间夹杂着一些难以辨认的、类似古老符咒的扭曲符号:
“鱼缸……水太满了。是它让水满的……它说需要‘活祭’,用最寂静的死亡来平息……不该把鱼缸放在那里,正对着……正对着……”
后面的几个关键的字,被一团更大的、晕染开的暗红色污渍完全糊住了,再也无法看清。那种欲言又止的恐怖,比直白的陈述更让人抓狂。正对着什么?窗户?门?还是……一幅画?
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住陈远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他几乎是屏着呼吸,翻开了第三页。
出乎意料,第三页的字迹突然变得清晰、工整起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病态的平静。一笔一划,都写得十分用力,仿佛书写者在用极大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然而,正是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散发出一种深入骨髓的毛骨悚然:
“ X月X日,夜,子时。”(日期恰好是黑猫煤球死亡的那天)
“时辰到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黑猫不知怎么溜了进来,它平时从不靠近这个房间。它围着鱼缸打转,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背脊弓起,毛炸开,龇着牙,像是看到了天敌。然后,它跳了上去,轻盈地落在窄窄的缸沿上,低下头,死死地盯着水面。水里有什么?我看了,除了几根水草,什么都没有。只有它自己扭曲的倒影。但它看得那么认真,那么恐惧……接着,事情发生了。它不是滑倒,绝对不是。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水里猛地伸出来,攥住了它的脖子,硬生生将它拖了进去。没有挣扎,没有惨叫,甚至没有溅起多少水花。只有‘噗通’一声闷响。水漫出来一点,滴在地板上,是冰凉的。猫浮着,黑色的毛发完全被浸湿,散开,像一团肮脏的、失去了生命的水草。眼睛还睁着,琥珀色的瞳孔放得很大,透过晃动的清澈水面,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它‘清净’了。世界也‘清净’了。它……满意了。”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后面是空白的纸张。
“它”。这个字眼反复出现。指代的是什么?是某种……存在?是那尊歪脖观音所代表的“东西”?还是笔记本本身蕴含的恶意?
陈远感到一股难以抵御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他手中的笔记本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阴冷的气息。那段平静的叙述,像是一双冰冷的手,将他拖入了那个雨夜,亲眼目睹了黑猫被无形之力溺毙的整个过程。那种绝对的、无法理解的、超自然的力量,比任何张牙舞爪的鬼怪都更令人绝望。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再次望向房间角落的画架,望向那幅自始至终都在“注视”着一切的歪脖观音像。
霎时间,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彻底冻结了。
画架上,那幅歪脖观音像……发生了变化!
不仅仅是眼睛变成了黑洞。观音那原本悲悯垂怜的嘴角,那两道原本向下弯曲的、象征慈悲的线条,此刻竟微微向上挑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但绝对无法忽视的弧度。配合着那双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眼睛,构成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极其恶毒和满意的……
微笑。
一种毛骨悚然的、属于非人存在的微笑。
而且,观音那只因为脖子歪斜而显得姿态扭曲的手臂,所指的方向,似乎也不再是之前的虚无。此刻,那只手的指尖,分明地、精准地,对准了陈远此刻紧紧握在手中的——
那本黑色的笔记本。
仿佛在说:“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它’的杰作。而你,是下一个读者,或许……也是下一个记录者。”
雨还在下,永无止境般敲打着窗子,声音单调而压抑,仿佛在为某个看不见的、邪恶的仪式伴奏。这雨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将这个房间变成了一个孤立的、被诅咒的舞台。
陈远僵在原地,手中的笔记本不再仅仅是冰冷,而是像一块灼烧着灵魂的寒冰,烫得他几乎想要甩脱,却又被无形的力量牢牢吸附。他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本记录了过去恐怖事件的日记,更是一份……邀请函,或者说,是一份来自未知深渊的判决书。
那五个孩子的亡魂指引他找到它,观音像在“注视”并“认可”它的到来。黑猫的死亡,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血腥而寂静的序曲。
笔记本的后面,那些尚且空白的泛黄纸页,在等待着新的内容。等待着……由他陈远来书写的内容。
下一个,会轮到谁?
会是……他吗?
还是,通过他这双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眼睛,将更多的恐怖,带入这个生者的世界?
陈远猛地将笔记本合上,那声轻微的“啪”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他不敢再看那幅观音像,也不敢再将笔记本拿在手中。他像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将笔记本扔到了床脚,用被子死死盖住。
然而,那黑色的封皮,那暗红色的字迹,那观音黑洞般的眼睛和诡异的微笑,已经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刻在了他的脑海深处,再也无法抹去。
他知道,事情远远没有结束。这只是一个更漫长、更黑暗的夜晚的开端。而他,已经被卷入了漩涡的中心,无处可逃。
他蜷缩在床角,睁大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床盖住笔记本的被子,仿佛那下面埋藏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雨声依旧,仿佛要一直下到世界尽头,将这个被诅咒的故事,冲刷得更加清晰,也更加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