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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九岁,在镇上的小学念三年级。当时已是初夏,油菜花都要清花了,学校放“农忙假”,七天,让我们回家帮大人插秧。
夏夜潮润,蛙声整夜整夜地铺在窗外,我却睡不踏实,老记挂着天亮后水田里冰凉的泥浆。
迷迷糊糊间,父亲的手电光先在窗棂上晃了一下,接着是他的咳嗽:“起来啰,赶早凉去拔秧。”我嗯了一声,翻身又黏进梦里。父亲不急,隔一会儿再咳一声,像田埂上断断续续的布谷鸟。第三遍咳嗽落进耳朵,我才猛地坐起,赤脚触到仍旧带夜气的泥地,人一下子醒了。
父亲负责五亩多水田栽秧,母亲留在家里晒种、做饭。我的任务是去秧母田把秧苗一小把一小把地拔起,洗净根泥,用稻草束成筷子粗的秧把,再挑到田头,让父亲随手就能取用。我腰上捆条旧化肥袋剪成的围裙,脚穿母亲编的草鞋,提一盏马灯出门。灯芯吸饱了煤油,火焰在风里抖,像一颗不肯睡觉的星星。
秧母田离家半里,初夏的雾浮在水面,像刚揭开的热饭。我绾裤腿下田,水立刻咬在腿上,凉得我龇牙咧嘴。可指尖插进软泥,揪住嫩秧往上一提,那种“啵”的轻响又让我莫名开心。拔着拔着,雾散了,天色由蟹壳青转鸭蛋青,秧把也在田埂上排成了绿色的“小火柴盒”。我数了数,差不多两百把,够父亲插一上午。
回家吃早饭时,母亲已把昨晚剩下的玉米糊热好,再添一碟腌藠头。我唏哩呼噜喝完,又灌半瓢凉水,肚皮鼓得像青蛙。太阳刚升起,父母还在田里,我决定先去放牛。
生产队的黄牯性子烈,我把它牵到河滩,捡一根长柳条当鞭子。黄牯看见青草就埋头狂奔,我一路小跑,草鞋里灌满沙。河滩上有一棵歪脖子乌桕树,我拴好牛绳,自己爬到树杈上,让风把汗吹干。树下的黄牯甩尾赶虻蝇,偶尔抬头“哞”一声,好像替远方插秧的大人喊号子。我折了几枝嫩乌桕叶,编成一只指环,戴在拇指上,假装自己是大队长。
午后回家,母亲已把秧把挑得只剩最后一筐,我便接过来踩着田埂送。田里的水被太阳晒得微温,脚一踩,“咕咕”冒泡。父亲弓着背,左手分秧,右手如鸡啄米插进田里,一撮撮绿便在水面排成笔直的线。我看得心痒,也想试,父亲把一捆秧递给我:“眼往前看,臂莫抖。”可我手一抖,秧苗就歪到父亲刚插好的队伍里,像逃兵。他笑,我也笑,田里漾开一圈圈水纹。
傍晚收工时,父亲让我先回。我一路踢着土坷垃,看夕阳把田水涂成蜜糖色。家门口的柴垛上,母亲正把晾了一天的秧草翻个面,准备夜里铺猪圈。炊烟从瓦缝里钻出来,带着干辣蓼草的呛香——那是母亲在煮潲水。我突然觉得饿极了,肚子咕咕叫得像田里的青蛙。
夜里,父亲把今天插的第一把秧插在水缸里,说这样谷穗饱满。我躺在竹床上,听见屋后水渠“哗哗”响,像给白天所有的劳累疲乏唱一支清凉的小曲。煤油灯芯爆了个灯花,我翻个身,对明天的拔秧竟生出一点期待。
那一年,五亩田收了三千多斤谷子,留下口粮,还卖了余粮换回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如今,田埂早改成了公路,父亲骑不动车了,我也再没下过水田。水田如今已被种粮大户承包。可只要一闭上眼,我还能闻到秧母田的泥腥,回想起那时干农活对于年幼的我来说,还是比较吃力的,但苦中有乐。看见自己编的那枚乌桕叶指环——绿得发亮,像整个春天被折进了儿时的一天,童年的苦乐时常萦绕在心,每每想起还是觉得趣味开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