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夏家绝嗣
京城里,夏家的事,比刘家的更让人唏嘘。
夏文愍,名言,字公谨,号桂洲,是嘉靖朝赫赫有名的内阁首辅。他为人刚直,敢作敢为,在朝中呼风唤雨十几年,最终却因为严嵩的构陷,被嘉靖皇帝下狱处死,在西市被斩首。
夏言死的时候,家中已经没什么人了。正妻早逝,几个儿子也先后夭折,只剩下一个宠妾崔氏,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夏言知道自己必死,临刑前托人带话给崔氏:“你走吧,走远远的,把孩子生下来,不要让人知道是夏家的骨血。”
崔氏含泪走了。她挺着大肚子,趁着夜色出了京城,一路往南,走了不知道多少天,最后在一个邻县的小村子里停了下来。她隐姓埋名,嫁了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几个月后生下了一个男孩。
她给孩子取名的时候,不敢姓夏,只叫了一个单字——“继”。继者,续也。续的是夏家的香火。
此后的二十多年里,夏家的事渐渐被人遗忘了。嘉靖皇帝死了,严嵩倒了,穆宗皇帝登了基,大赦天下,还给夏言平了反,恢复了官职,赐了谥号,又让他的后人承袭爵位。
可夏言的后人在哪里呢?
夏言生前有一个宠妾苏氏,夏言死后她没离开,一直留在夏家旧宅里守着。听到穆宗皇帝要寻访夏言后人的消息,苏氏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想了很久。
她想起了崔氏。
“崔姐姐走的时候,是有身孕的。”苏氏对来寻访的官员说,“算算日子,那孩子今年该有十五了。”
官员们按图索骥,果然在那个邻县的小村子里找到了崔氏。崔氏已经老了,头发花白,腰也弯了,坐在土坯房的门口晒太阳。她的丈夫——那个庄稼汉——已经死了,儿子“阿继”正在田里干活。
阿继被叫回来的时候,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身上全是泥巴。他茫然地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些衣着光鲜的官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官员们告诉他,他姓夏,不姓崔。他的父亲是当朝大学士、内阁首辅夏言。如今皇帝给他父亲平了反,他要跟着回京城,去领爵位,去做官。
阿继——现在应该叫夏继了——被带上马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村口的母亲。崔氏没有哭,只是摆了摆手,像是赶一只苍蝇,又像是在告别。
夏继到了京城,穆宗皇帝亲自接见了他。皇帝看他虽然是个乡下孩子,但相貌端正,举止朴拙,倒也喜欢,便封了他一个五品的官衔——玺丞,掌管皇帝玺印,是个清贵的闲差。
夏继穿上官服的那天,苏氏拉着他的手,哭了整整一个时辰。
“老爷,你看到了吗?”苏氏对着夏言的灵位磕头,“夏家有后了,夏家有后了……”
可命运这个东西,最擅长的就是开玩笑。
夏继到京城不到半年,忽然得了一场急病。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高烧不退,胡话连篇。太医来了,看了,摇了摇头,开了几服药,转身走了。
三天后,夏继死了。
夏家的香火,续了不到半年,又断了。
苏氏跪在夏继的灵前,哭得昏了过去。醒来之后,她像一具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喃喃地说:“老爷,你到底做了什么孽啊……”
京城里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夏言当年权倾朝野,得罪的人太多,仇家给他下了咒;有人说夏家的祖坟风水不好,该迁坟了;还有人说,夏言当年做了一件事,惹怒了老天爷——
嘉靖十五年,皇帝下令拆除大内的大善殿,在原址上修建慈宁寺。拆除大善殿的时候,工人们在殿基下发现了几千斤佛牙、佛骨——据说是前朝留下来的圣物。嘉靖皇帝崇信道教,对佛教的东西不屑一顾,便让人把这些佛骨统统烧了。
这件事,是夏言主持的。
几千斤佛骨,在大殿前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浇上油,点了火。火烧了三天三夜,浓烟滚滚,方圆十里都能闻到一股奇异的焦香味——有人说那是佛骨焚烧时散发的檀香。
夏言就站在火堆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佛骨在火焰中崩裂、扭曲、化为灰烬。
“这是灭佛。”有人私下里说,“夏言导了这场灭佛之灾,佛菩萨能不记恨么?绝嗣,就是报应。”
也有人说不对——夏言又不是和尚,灭佛跟他有什么关系?何况他不过是奉旨行事,真正的罪魁是嘉靖皇帝,要绝嗣也该绝嘉靖的嗣。
可嘉靖皇帝的嗣没有绝——他虽然没有亲生儿子继承皇位(他的三个儿子都死在他前面),但他还有兄弟的儿子,还有后来的万历皇帝。夏家却实实在在绝了。
“天道难测啊。”松江府的茶馆里,有人摇头叹息。
陆树声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喝茶。他把茶杯放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夏公是个好人。只是……有些事,不是好人坏人就能说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