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即知河东君之意,牧斋作句劝慰,也是一种承诺。不过,牧斋接受了陈卧子的教训,不敢轻易许诺。首先,先生笺释了第六句“新柳全身耐晓寒”,以为新柳指陈子龙诗《补成梦中新柳诗》之“新柳”,如同河东君诗句指柳花,先生没有展开,而是直接花大篇章幅来解释“耐晓寒”。
先生曰:“全身耐晓寒”,必非泛语,第三章论卧子《蝶恋花 春晓》词“故脱余绵,忍耐寒时节(胡引:《蝶恋花春晓》云:才与五更春梦别。半醒帘栊,偷照人清切。简点凤鞋交半折,泪痕落镜红明灭。枝上流莺啼不绝。故脱余绵,忍耐寒时节。慵把玉钗轻绾结,恁移花影窗前没。)”句已略及河东君个人耐寒之特性。顾苓《河东君传》云“为人短小,结束俏利”,白牛道者题此传云“冬月御单袷衣,双颊作朝霞色,即之,体温然。疑其善玄素也”,皆与耐寒之特性有关。盖河东君为人短小,若衣着太多则嫌臃肿,不得成俏利之状。既衣着单薄,则体热自易放散,遂使旁人有“即之温然”之异感,此耐寒习惯亦非坚忍性特强之人不易办。或者河东君当时已如中国旧日之乞丐,欧洲维也纳之妇女,略服砒剂,既可御寒,复可令面颊红润。斯乃极谬妄之假说,姑记于此,以俟当世医药考古学人之善美容术者教正。
胡案:乞丐服砒霜取暖,典自明谢肇淛《五杂俎 卷五 人部一》:京师谓乞儿为花子,不知何取义。严寒之夜,五坊有铺居之,内积草秸,及禽兽茸毛,然每夜须纳一钱于守者,不则冻死矣。其饥寒之极者,至窖干粪土而处其中,或吞砒一铢,然至春月,粪砒毒发必死。计一年冻死、毒死不下数千,而丐之多如故也。此则笔记中,住粪窖死,或是硫化氢中毒,后者砷中毒。服砒霜之御寒美容,欧洲颇多,吾国或是入服食“五石散”一类的道家之术。李零《中国方术考》第五章第三节《出土本草、医方中的服食之说》,引《文物》1988年第四期《阜阳汉简<万物>》中简W005号文:见(贝)毋(母)已(医)寒勎(热),口姜叶使人忍寒。这是最早御寒之记载。李先生在《中国方术续考》一书文《五石考》中,引王奎克《“五石散”新考》文,以为魏晋名士何晏服食的《寒食五石更生散方》,其中之五石指礬石、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钟乳。礬石即礜石,无机砷化合物。再引《史记 扁鹊仓公列传》,以为此五石为治寒之药,亦不涉及美容之意。要之,古文献中或有服食花朵而美容者,服食砷类矿物质,大都为了御寒,美容或是附带功用。
同时,先生以为:茲有一事可论者,吾国旧时妇女化妆美容之术似分外用内服两种。属于外用者,如脂粉及香熏之类,不必多举;属于内服者,如河东君有服砒之可能,及薛宝钗服冷香丸,即是其例。(胡案:吾读书之不甚,此可见也。陈先生指出薛宝钗服冷香丸是化妆美容之术,我现在才知道其意也。2025.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