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画蛇添足:敬义夹持与知行并进
“敬”是存养本心、收敛精神、常惺惺不昧,属于德性涵养、内心觉知的存养功夫。心为主宰,心中天理澄明,是“知”的根基;若无居敬,心散乱昏沉,即便读书穷理,也难以真切体认道理,知便浮浅。
“义”是遇事辨是非、裁事理、事事合乎道义,是把心中天理落实于事为,属于日用践履、事上磨练。
只居敬而不集义,空守一心,遇事依旧糊涂、取舍失当,涵养落不到实处,便是有知无行。
敬向内养心知,义向外行道实,一内一外、一静一动,不能偏废。离敬之义,行事只凭外在规矩,内心私欲未净,为善只是刻意做样子,知不真切;离义之敬,静坐守心,隔绝世事,道理无从检验,知得不到践行,涵养流于枯寂。
因此朱子讲“敬义夹持”,底层逻辑就是知行不可割裂,必须双向并进。次序上,先穷理致知,明晓是非善恶之理,再居敬涵养、依理践行;功夫上,居敬(涵养)、格物(致知)、集义(力行)三分,敬主内、义主外,两套功夫相互夹持补救。
朱熹的知行是两件事,需要刻意搭配、互相牵制,防止一边偏枯,是两分之后再求合一。
王阳明反对拆成两套功夫来“夹持”,核心分歧在知行是二物并进,还是本体当下合一。王阳明认为,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良知一念真诚(敬),当下处事自然合义,知与行本是一事,不存在两套功夫需要互相夹持。良知诚意本身即是敬,致良知处事即是义,不用分开“居守内心”“裁断外事”两套操作,内外自然贯通。
朱子的问题:先把心与理、内与外、知与行拆开,分出居敬、集义两端,再用“夹持”的办法强行粘合,看似知行并进,实则预设了知行割裂,要靠后天功夫补救,所以阳明斥为叠床架屋、画蛇添足。
(六)强行粘合
《周易·坤文言》:“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
敬以直内:以敬洗濯内心,使本心正直无私,是存养心性的功夫;义以方外:以义裁制外在行事,使举措方正合度,是践履事为的功夫。内外二分、静动对举,用以规范身心表里,是先秦偏德性持守的简易修身法门。
朱熹认为《大学》修身有八条目,即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齐治平。格物致知,是向外穷究事物道理,明善恶之理(明理之知);诚意正心,是向内诚其念头、平定心气(存心之养)。其逻辑是先明理,再养心,以“穷理”作为诚意正心的前提,重心在“知理而后修心”,与《周易》“敬、义”对举完全不同。
《坤文言》是表里二元架构,关键词是敬、义,不涉及穷理;朱熹《大学章句》是认知递进架构,分“穷理、诚意、治心”,关键词是格致、诚正,不分内外动静对举。《易》主身心表里自持;《大学章句》主明理而后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