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城》（06）
一个家的牵绊，常常藏在最局促的角落里。若有光，你便看见，若有声必念念回响。
“小姨！你回来了？可好久没见着了！”
门口传来清脆的喊声，一个眉目清秀、瘦小的少年推门而入。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背着一个洗的泛黄的旧书包，眼睛亮得像晨光映在湖面上。
青一愣了片刻，随即笑了。
“小远，你长高了，像个小大人了！”青一弯下腰，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少年羞涩的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青一把他揽入怀中，心里涌起一股温暖，可也夹着几分愧疚，这么久没回家，连见一面都像过年。
“姥爷、姥姥、爸，妈。”小远向屋里打招呼。
“快进来吧，都等你一起吃饭呢。”青一微笑着，拉着他走进屋。
青一坐下了，可春远却站着，迟疑着，挠了下头说：“我先去洗下手。”
他再回来，手里捧着一个硕大的碗。他眼神微动，先看了看姥爷，又看了看他父亲，刚看向姥姥，姥姥正撕下了另一条腿，放在他碗里。
“唉，姥，我不吃，让小姨吃，让我妈吃。”春远推让着。
青一眼底一热。她起身想去再找个凳子，可看看东屋，看看西屋，再看看院子里，长条凳太长，椅子太高，竟没有一把是合适的，能让春远安然落座的方寸之地。
她怔在原地，好一会，终是作罢了。
待青一转身回来时，春远已经捧着满一碗饭坐在门边的一块横石条上，那石条光滑，但这季节，这地方怕是坐久了会凉。
春远像是看进了青一心里。他没挪身，只仰起脸，微笑着对青一说：“小姨，没事的。我就爱坐这儿。”他抬手在眼前搭了个凉棚，眯眼望向天空，“看，今天太阳多足，外头待着还嫌热呢。”
姐姐和姐夫相视一笑。
青一看着这一幕，回想起前些年，每次回家的画面，小远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喊着“小姨快看！我画的画！”她便笑着接过纸，画里有小树和太阳。那个时候，她总觉得时间很慢，每一刻都暖，可转眼便来了这个秋。
母亲又夹了一块青菜递给青一：“快吃吧，对了，你是不是谈了个男朋友？”
母亲的话里带确定的探究，青华笑着看向青一。
父亲默默又夹来了一块烧鸡，粗糙的手指上布满老茧，片刻沉默后，缓缓说道：“要找个有本事的。”
青一低下头，轻轻接过，姐夫也给她撕了块鸡肉，动作轻柔而小心。
青华在旁边补充：“对呀，快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想知道。”
小远突然抬起头，眼又笑成了月牙，可忽然又一脸认真地看着青一：“小姨，你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累坏了。”
说罢，春远看着青华，久久才说出口，“妈，你多吃口肉。”
青一笑了笑，眼眶微微湿润，向春远说道：“嗯，我会的。“然后又向青华说：”姐，你多吃点。”
“他……，算是个有想法的人。他在电视台工作，要说工作算是稳定。“青一说着，看了看父亲。
“嗯，算是份工作。“父亲低着头，沉声说了这一句话。
“那可太好了，可早点结婚。能早点要孩子。“母亲一听喜上眉梢。
姐夫和姐姐相视一眼，然后姐夫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口鸡肉，放在姐姐碗里，然后低着头吃饭。
屋里便静默了，只有风吹过瓦缝的声响好像叹息一般。
吃过饭，父亲去西屋休息了，母亲拉着青一来到了东屋，母女俩人坐在床边。
“青一，叫你回来，是看看你姐，妈也不想给你添麻烦。你姐这病，重不重？我不懂，听医生的意思，好像是个大事。你问问你男朋友懂不懂。“
“妈，怎么不问问我弟还有青美姐？我弟什么都不懂，但青美姐懂得不比我多？她可算是家里的‘知识分子’。“青一一脸疑惑。
“你爸那脾气，你又不是不懂。他们俩人不对头，你爸不让我问，我只好来问你。“母亲笑呵呵。
“这么大的事儿！还能斗气儿？“青一头一歪，像是生气了。
“嗳，要问你问，我可不想和那老头子吵架。”母亲叹了口气。
“我这就给她打电话。“说着，青一便掏出了手机。
“别，别，这也不是个急事，这虽是个大事，但没这么急吧。”母亲是真慌了，伸手按住了青一的胳膊。
“妈，你现在不让我联系青美，我回去也会联系她。”青一轻叹。
“行，你回去我管不着，但当着我的面，在家里，你可不能联系她。”母亲说话的声音又放松了些。
“我想，我在河市的租的房子，还空着一间，要不让姐去住下，再去那边的医院查查？总比这县城的条件好吧？”青一试探着问。
“也倒是个办法，我和你爸，合计合计。“母亲望向窗外，像是在思考。
“你陪春远玩会儿，我看他还坐在那儿，你们也好久不见了。”母亲说罢，便起身离开了。
青一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轻叹一声，心里感觉沉甸甸的。她走向春远，轻声唤了他一声。
春远从那石条上弹了起来，两步便蹦到了青一眼前。
“小姨。”春远的眼神清澈。
可青一却隐隐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回来得急，她只是把店里收拾了一下，便匆匆回来，并没有给春远买什么东西。
他带着春远走到院子里。
“小远，记得吗？你小时候最爱看这井水，非要把水打到那大白桶里。这井水位高，其实都不用打。”青一笑着看春远跳来跳去。
阳光透过树影洒在水面，井口青苔斑驳。她捧起水洗脸，水此刻温暖而清澈。水中倒影晃动，仿佛映出了从前那个乐此不疲地将井水倒进大白桶里的“小小男孩”。
“水被晒热了，小姨！我......那时候小，打个水都感觉可有意思。”春远笑着，把手伸进水里拍了两下，水花四溅。
青一微笑着说：“嗯，是温热了些，我刚还感觉，凉。”她看着水中的倒影，心里一阵悸动，这水便像命运，同一口井，冷与暖，差异从不在水中，而在人心。而人心不同，想法异样，所以才有了命运不同的走向。
她又看了看春远开心的样子，心终是渐渐安定下来。
小远蹲下身，低着头说：“小姨，金河市的秋天，比家里美得多吧？小时候你带我去动物园玩过一次……我记得可清楚了。“
青一点点头，温柔地说道：“是啊，有些年了，你学习压力大么？上高一了吧？“
春远低头不语。
“怎么了？原来你学习不是挺好的么？”青一像是有些诧异。
“近来，没心情，妈妈晕倒了。我很担心，小姨，你能不能帮帮她。“春远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针一样刺痛着青一的心。
“放心吧，我这不就回来了。我想带你妈妈去金河市看病。那儿的医院大，医生更专业，条件也更好些。要是我们去了，你……和你爸……能行么？“青一缓声问道。
“能行，怎么不行？我都十五了，我什么不能干？我放学还帮邻居家干小活，他们还给我点零花钱。家里，什么事我不是靠自己？我能靠谁？我爸也不是个有本事的人，他都没个正式些的工作，干什么都有一天，没一天。哼。“春远叹了口气。
青一也跟着叹了口气，她抬头望向歪斜的屋顶，目光又落在那口井上，再望过去屋里那两双被生活折弯的背影。
一阵风吹来，榆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黄叶也随风落下，不知为何，她竟想起了星哲，心里一阵温暖，却又旁着轻轻的隐痛。
青一拿出手机，指尖触碰按键，发出了那条消息。
“我到了，一切都好……希望你也一切安好。”
此刻，青一握着的手机好像画笔，网络便是无边的图纸，而这一笔一划，好像悄悄地连起了她和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