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寒

《家城》(05)

天还灰白,青一背起包出门。

风带着一种确定的寒,吹在身上,凉进心里。凉,从天桥下灌进来,卷起几张废纸和塑料袋,拍在脚边。青一弯腰捡起,然后缓缓起身,将它们丟进了垃圾桶里。她扯了扯嘴角,表情不像笑。

穿过车站外那条长长的候车廊,厅里人不多,远远望去,能看见几个背包客,还有带着孩子的妇女。

广播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班次,她的车次在6点半,她出发得太早,还要等。

当今天的第一束光,照亮青一的脸庞,她正靠在列车的椅子上翻阅手机里的信息,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屏幕上:“一路小心,到了记得发个消息。”她浅浅地笑了。

发信息的人,是星哲。

她没回复,只是盯着那几个字,反反复复,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眼前竟一时模糊了。

窗外,忽见远处的淡云轻雾像薄纱般环绕在山巅,只露出半山青翠,朝阳正好照在山涧,可见小径蜿蜒,溪水在凹处汇成了处小湖,映照着飞鸟掠过晴空,它们那么自由,就像是风一样。

一首星哲写给她的诗涌上心头:清风摇佳人,谁人送清风。云岫翠微半,飞鸟渡晴空。

如此应景,她便见景思人,心里一软,心头一暖。

“呼,呼噜,“对面的座位上,一个中年男人正打着呼噜,他旁边的那小青年手里正抓着包子,一口又一口,还吧嗒着嘴,吃得相当投入,这包子想必是香得很。味道散发开来略为有点重,青一默默戴了上口罩。

她身旁,是一位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小婴儿,睡得正香。

青一的眼皮发沉,脑子却好像越来越清醒。

她想着大姐,那个总是笑着说“我命苦也命大”的女人。母亲在电话里没多说细节,只说“病不算太重,但你要尽快回来看看。“可青一听得出,那声音底下藏着慌乱的情绪。

火车到站,青一从站口走出,还不到中午。

她吸了口气,空气里好似还能闻到烧麦秆的焦苦和着潮土味,熟悉得几乎让她心酸。公交车要等,她索性步行。一路上,水洼映着灰白墙,几只散养的鸡在泥地里刨食。

到家门口的十字路口,她老远便看见姐姐站在那棵老榆树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外套,红套袖已经露出了白。

“青一”姐姐喊她,声音带着笑,但姐姐的眼,不知怎么地就红了,她甚至不敢看过来。

青一跑去,一下抱住了她。瞬间,青一便感觉姐姐好像比以前轻了些,轻了些。

她的脸颊不经意间触到姐姐冰凉的耳垂,这凉却让她想起了过往:也是在这个路口,那是多少年前的秋,但天要更热些。姐姐刚外地回来,背着大包小包,汗珠沿着她红红的脸颊滚落。她还一边哼着歌,一边喊自己的名子,那时的姐姐,身上是热的。

一阵风来,很轻,青一紧紧地抱着姐姐,像是怕这风把姐姐给吹走了。

“姐,春远呢?”青一,终是松开了。

“还没放学呢,爸去买烧鸡了,妈正忙着烧菜汤,妈不让我干活,叫我来门口等你,一会吃饭,啊。”姐姐叫梦青华,比青一要大得多,相差有十岁不止。她眼睛很大,只是面色青白,唇无血色。

青一和青华一前一后,走进了条小道,没几步便到家了。推开了家的门,那口水井还在院子正中,只是井口长了些青苔,房顶上新补了瓦,深深浅浅,像拼图。院子里晾着一床被子,阳光直直地照下来,空气里漫着潮气,井口冒出来的凉迎面而来,还带着一点土腥的甜味。

一中年男子在灶台前忙,见青一进来,忙抬头笑笑:“青一回来了。快洗手,粥快熬好了,马上开饭。”

青一似笑非笑,好像应付,“哥,好。”便没再说话。

青华忙又回了句,“好,你忙你的,青一知道了。”便转头又看了看青一,姐妹俩相视一笑,却没多说话。

“看看是谁回来了?这是谁家的闺女,这么好看?“一位老太太,慈眉善目,一头银白。

“妈,你也瘦了。“青一的声音有些异样,她一把拉住了母亲,久久不肯松开。

“吱扭”一声音,门又开了,是父亲回来了,还不等父亲开口,青一就一把搂住了他。青华这时也凑过来,一家人抱在了一起。

不知为何,青一眼睛一红,竟落下了泪。

手机这时响了一下,青一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她没有看,她也不想看。

几人进了屋,围坐于一旧方桌。桌漆剥落得如光影斑驳,还有一条裂缝,却稳稳立着。

父亲坐在门的上首,母亲和姐姐坐在门口这边,姐夫坐在他们对面,青一把小凳子拉了拉,是想给姐姐和母亲腾点空儿。

桌上是一锅青菜粥,一只烧鸡,一盘辣椒炒肉,西红柿炒鸡蛋,还有白切羊肉。馍是父亲自己发面蒸的,有家的味道。

青一看着馒头散着得白烟,眼前又渐模糊,她只是微微低下头。

没人动筷子,也没人说话,父亲先夹了一块肉,自顾自吃了起来,母亲也没有一句话,只是不停地给青一夹菜、夹肉。

姐姐与姐夫都低着头,院里落下一只小鸟,轻声啼鸣。除它之外,天地寂然。

这沉默于青一来说,好像,甚至说有些刺耳,她轻轻地拿出了手机,冰凉的指尖触亮了屏幕。

星哲:《你到家了吧?一切都好吧?》

青一:《到了,都好。》可青一的手指终是没有按下去……

父亲盛了一碗粥递给她,粗糙的手指上全是裂口,可还是一句话没说。

姐夫的起身给青一撕了个鸡腿,他的手看着倒是干净得很。

青一微微颔首,客气地接过,又推了回去。

“哥,不用了,你吃吧。”

“没事,我帮朋友卖点百货,活儿多了点。你姐……她前段时间晕倒过一次,吓了我一跳,去镇上看了,说是贫血,得吃点好的。”

青一看着姐姐,心里一阵酸楚,明明一口菜没吃,却像是被噎住了。

姐姐忙低下了头,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轻声说:“唉,到年纪了,毛病就多了。医生也说了,注意点就行。”

姐夫左右看看,然后在身上摸索着,像是在找东西。一会终是摸出了一张纸,皱皱巴巴像极了父亲的手。

姐夫没直接递给青一,他先是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再看看青华,眼神闪烁,最后才把目光投向了青一。

在他们目光交错之际,姐夫竟低下了头,好一会才抬了起来,看得出他是用了些力气才勉强对着青一笑了笑。

“怎么了?姐夫?我姐怎么了?“青一的声音冷得像是摔碎了冰块,凉。

“你看看。“姐夫唯唯诺诺,递过来一张诊断报告单。

青一接过来看,上面的字不多,大抵写着体验乳腺有肿块,清清楚楚几个字CA待排。

“说是,不太好?我们不是很懂。”姐夫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父亲终是叹了口气,母亲和姐姐大气都不敢出,一家人的目光停在了青一身上。

内屋里挂着只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阳光正好,可这屋里却,凉,一桌子人好像被冰冷块包裹着。

青一站了起来,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坐在那口老井边。

井口的水,清澈如镜,映出她的样子,她看着水中倒影,却突然想起星哲的那句话,“命运不是锁链,人生总有留白。”

她哭了,她却觉得命运更像是一张被雨打湿的纸,你写得再用力,也会被晕开,模糊的不成样子!

风吹来,榆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抬起头,看着这栋歪斜的屋、那口古老的井、还有那两双为生活折弯的背影,心里只剩下一句话:“大部分人还是穷,穷得让人心疼,却还在努力地活着。那我,又该怎么去改变这一切呢?幸好我多多少少还挣了点。”

她低下头,捧起井水,重重的抹了下脸,仿佛想努力抹掉眼前骤然压下的这片黑。

水冷得刺骨,像冬天提前钻进了指缝。或许,这水真是从井底最深处漫上来的。

这是她家的井。青一小时候,夏天父亲常用这水镇西瓜,那时候这水是甜的,可现在只觉得水凉得很。

秋天,明明还是和前几天一样的秋天。

在同样的季节里,同样的一个人,感受到的冷与暖,却如此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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