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攸关》7:当我们谈信仰时我们谈些什么
宗教给严肃对待它的人提供了一个“理性”的生活方式。
利益攸关视角下的信仰。
讲佛学的书,有时候会先声明,“佛教并不是一个宗教”。比如有人说佛教是“佛陀的教育”。这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叫宗教不好听。
宗教,是你不问为什么、就全盘接受别人给你设定好了的一套世界观 —— 这个态度太不科学了,这是迷信。别人说了你就信,这不是愚昧吗?
但是有一点你可能没注意到。你说佛教不是宗教,其实别的宗教也不是宗教。
1.教皇信上帝吗?
1981年,罗马教皇遇刺,身上中了一枪,然后马上就被送到医院抢救。你听说这件事,是不是觉得这挺有意思。
请注意这可是教皇啊!你是信仰上帝的人,那你就应该把自己的生命交给上帝啊。可是整个救治过程完全是按照现代医学的方法走的,不管是教皇本人还是他手下,没有任何人提出用宗教的办法处理教皇的伤势,没有人说手术前先做个祈祷。
今天大概所有宗教领袖都是这样的。凡是涉及到个人决策和社会道德层面,宗教人士和无神论者的做法并没有本质区别。
那如此说来,你说你是宗教人士,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宗教是个特别容易引起争议的话题,而塔勒布说,争论双方在谈论宗教的时候,常常是各说各话,因为人们心目中的“宗教”有很多不同的意思。
对早期的犹太人和穆斯林来说,宗教首先是一套司法体系。二者的区别在于犹太人还把犹太教当做本民族的标记,而穆斯林把宗教当做一切。
随着历史不断演化,各个宗教都跟世俗功能慢慢分开了。对现在的犹太人来说,宗教就是一个文化族群,既不代表法律也不代表国家。对天主教来说,宗教就是庄严的仪式,你只要定期去教堂就算是教徒。比如你作为一个天主教徒做了违反教义的事情,天主教其实也惩罚不了你。对佛教来说,宗教是一种修行。
古人的宗教信仰,是一整套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从这个世界怎么回事儿,到你应该怎么做全都给你规定好了。而今天的信仰已经不是这样了。你可以把信仰理解成一套仪式、一套程序,至于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已经不重要了。你甚至可以把信仰理解成一种装饰。当一个人说他信上帝的时候,他可能就只是说说,可能他根本就不去教堂。
这个规律是一开始的时候,信仰体系都是很严格的,教义写什么人们就信什么 —— 但是等它慢慢发展壮大起来,信仰的字面意义就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所以这个情况就有点像周星驰电影版《鹿鼎记》里说的“反清复明”。是,天地会成立的初衷是为了反清复明。但是时过境迁,用陈近南的话说,“反清复明”这个信仰,“只不过是一句口号,跟阿弥陀佛其实是一样的。”现在的天地会,其实是个有利益追求的组织。
从利益攸关的角度来分析信仰,就会发现人们对待信仰有两种错误的态度。
2.道金斯的稻草人
有些搞科普的人士,特别喜欢开宗教 —— 主要是基督教 —— 的玩笑。当然在中国嘲讽基督教是非常安全的,毕竟基督教在中国的地位并不强势。要说当今科学界反对基督教的头面人物,还得是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他正是“自私的基因”理论的创始人 —— 注意啊,道金斯还活着,今年77岁,活得还挺好。道金斯在西方世界跟拥有强势地位的基督教打的是一场硬碰硬的战争。
道金斯把宗教视为疾病。道金斯认为宗教对人类唯一的作用就是带来了愚昧无知,比如他说,“宗教能把人驱赶到危险的愚蠢之中,所以在我看来信仰可以说是一种精神疾病。(Religion is capable of driving people to such dangerous folly that faith seems to me to qualify as a kind of mental illness.)”
其他研究社会科学的学者,对宗教都没有这么强的批评立场。所以你要读的书多的话就会发现这些思想家之间的分歧很大。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未来简史》中说宗教是一种通过共同的想象把人团结起来的组织力量。塔勒布说宗教可以是这个可以是那个……宗教,并不仅仅是关于信仰的。
包括道金斯在内的所有这些科普人士,当他们批评宗教的时候,批评的其实是一个他们自己竖起来的稻草人。
一个人说他*信什么*根本不重要,也不值得批评 —— 你得看他*做什么*。要知道连教皇都是——说的是信上帝,做的是信医生。
这是我想说的第一个错误。而塔勒布说,有些所谓“信仰”宗教的人,也犯了一个错误。
3.帕斯卡的赌博
帕斯卡是十七世纪的人物,是概率论的奠基人。“数学期望”这个概念就是帕斯卡提出来的。借助数学期望,帕斯卡曾经有过一番关于信仰的算计。
帕斯卡说,上帝到底存不存在,这我们不知道 —— 但是可以假设上帝有50%的可能性存在。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应该怎么办?我应该就当上帝存在,我应该信教。这是因为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我按照上帝要求的去做,牺牲一些世俗的享受,去过一种虔诚的生活,那我将来就能上天堂啊,我得到的好处就是无穷大。如果上帝不存在,我这么做无非就是牺牲了一点世俗的享受。所以,
我信教的数学期望 = 无穷大 × 50% — 一点世俗的享受 × 50%,
结果等于无穷大。
也就是说,哪怕上帝不一定存在,因为他一旦存在的好处实在太大,你也应该赌他存在。这就叫“帕斯卡的赌博”。
发展到现代,帕斯卡的赌博就变成了不管是哪个庙,我都要进来烧个香。不管用,我不过是损失一点点钱而已;万一管用,回报就是巨大的。这是一种“宁可信其有”的投机心态。
塔勒布非常看不起这种人,因为你没有……利益攸关。好处很大坏处很小,那你这跟鲁宾玩的游戏不是一样的吗?
宗教不一定是关于信仰的,但是真要加入一个宗教组织,你最好也得有点严肃的态度。我们知道佛教有很多戒律,你需要牺牲很多东西,才算一名佛门中人。早期基督教会要求人用自残的方法证明对信仰忠诚,后来自残仪式被免除了,教会找了理论根据说耶稣已经替大家牺牲。严肃的宗教,不能随便进。
那说来说去,严肃的宗教到底有什么用呢?塔勒布提出了一个角度。
4.什么是理性
宗教给严肃对待它的人提供了一个“理性”的生活方式。
现在“非理性”是个非常流行的词。有些人认为相信虚幻的东西就是非理性,这在我们专栏的读者看来肯定是站不住脚的 —— 因为我们知道,人们平时看到的很多东西都是虚幻的。人的眼睛就有很多错觉,我们主观视角看到的并不是真实世界,那你能说这就是非理性吗?
塔勒布举了一个例子。古罗马和古希腊人在建筑庙宇的时候,会故意把大殿的柱子向内倾斜一点,不是绝对垂直的 —— 而这样一来,给人视觉上的感觉反而更直。这是一个错觉,可是你能说这是非理性吗?
什么是真正的非理性?按照塔勒布的标准,如果一个东西对你的生存构成威胁,你还相信它,这就叫非理性。但如果你信的东西有利于你的生存,那就算它是不真实的,也可以说是理性。
举个中国人熟悉的例子。佛教中有一条戒律说僧人在野外喝水不能直接把河里的水拿来就喝,必须先用布把水过滤一遍。还有一句话叫“佛观一碗水,八万四千虫”。这是一个信仰,它的底层原理古人理解的肯定不对,但是它能让人喝到比较干净的水。你要是遵循这条戒律,你的生存机会就会提高,那你就是理性的。
这才是宗教的价值。因为信教,你的生活方式比较健康,你的生存几率比较大。
事实上,我就多次看到有研究统计,信教者的平均寿命和健康状况都比不信教的人高。
这大概就是因为宗教不仅仅是一个信仰,它还提供了一个健康的生活方式。真正信教的人不能太放纵,不能整天喝酒无度或者酒后闹事。更何况宗教还提供了心灵的慰藉。相对于没有任何信仰整天混日子的人,宗教的确给人带来了竞争优势,从这个角度来说,它就是一种理性,尽管它有偏差,但是它生存下来了。
塔勒布打了个比方。这就好比说打靶。信教者的每一枪都打到了靶心偏上方一点,每枪都是8环,有一个系统的偏差,但是成绩不错。如果你胡乱打,可能很多枪平均下来是在靶心,没有系统偏差,但是你的成绩更差,因为很多时候都脱靶了。
由此得到
从利益攸关的角度来分析了信仰。懂科学的人嘲讽宗教是很容易也很安全的行为,但也是一种轻浮的态度。外人看宗教徒总觉得信仰一个错误的东西实在是太愚蠢了,但实际上对大多数教徒来说,宗教已经不是关于信仰,而是关于一种组织方式、一种仪式、一种文化传统、或者一套生活方式。
信什么、信到什么程度其实不重要。可是要想真的从中得到好处,你得严肃对待信仰。哪怕是错误的知识,只要能让你更好地活下去,能提高你的生存几率,就是理性的,就比什么都不信要强。
宗教信仰的一个最大的生存优势,就是它能帮助人们避免那些黑天鹅式的风险。
《利益攸关》8:“遍历性”和“尾部风险”
1. 所谓损失厌恶,其实是人们本能地反感这种赌博游戏,这是一种防微杜渐、矫枉过正、勿以恶小而为之的态度。
2. 要避免所谓的“尾部风险”。在正态分布曲线里面,尾部发生的概率看似很小,但是它对应的后果极其严重,也就是标准的黑天鹅事件。
1.再论损失厌恶
“损失厌恶”。这是一种心理偏误,说人对损失的害怕超过了对获得的喜爱。比如丹尼尔·卡尼曼在《思考,快与慢》里就举了一个非常经典的例子 [1]。
咱俩玩一个赌硬币的游戏。如果硬币扔出来是正面朝上,你就要给我100块钱;如果是反面朝上,我给你120块钱。那会有多少人愿意玩这个游戏呢?包括卡尼曼本人、很多研究者都做过类似的实验,结果是大部分受试者都不想玩这个游戏。
硬币正反面朝上的概率都是50%。算概率,这个游戏对你来说是合算的,因为数学期望是你玩一次“平均”净赚10块钱。但是人们就是不愿意玩。
因为大家都觉得损失100块钱有点太多了。研究者就问受试者,你赢了我给你多少钱你才愿意玩?很多人说需要150甚至200块钱。你得把利润率给人提到这么高,别人才愿意冒损失100元的风险。
心理学家认为这是一个偏误(bias),是错误的决策。理性的决策,应该只要数学期望是正的,就坚决选择玩这个游戏。
心理学家这个说法似乎没有毛病。但是塔勒布认为,损失厌恶就算是个偏误,也是一个有道理的偏误。
这就引出了一个重大学术问题。现在有一些学者认为,过去几百年间搞社会科学的这帮人 —— 特别是心理学家和经济学家 —— 把一个数学问题给搞错了。而这些提出质疑的学者包括塔勒布、包括我们专栏前面讲过的信息论祖师爷香农、包括诺贝尔物理奖得主盖尔曼。
想要理解这一点,就必须了解一个不太容易理解的概念。
2.“遍历性”
很多做心理学、社会学研究的人整天跟概率统计打交道,也未必知道这个概念,这就是“遍历性(ergodicity)”。
先打比方,塔勒布举了个例子。比如说昨天晚上有100个人去一家赌场赌博,其中99个人赌完了都没事,只有一个人赌到输光了。那请问,这家赌场是不是一个危险的所在?答案似乎是并不危险的,毕竟输光率只有1%。
好。还是这家赌场,干脆假定去一次的输光率真的是1%。那请问,如果是同一个人,连续去了这家赌场100次,请问他输光的概率有多大?
答案是他几乎肯定会输光。
这个道理就是空间上 —— 也就是同一时间一群人的集合 —— 的数学期望,和时间上 —— 也就是一个人连续去很多次 —— 的数学期望是不一样的。在数学上,这就叫“没有遍历性”。如果空间上和时间上的数学期望相同,就叫“有遍历性”。
2016年,物理学家奥利·彼得斯(Ole Peters)和夸克理论的创始人、诺贝尔物理奖奖得主默里·盖尔曼(Murray Gell-Mann),专门写了一篇论文 [2],说此前几百年研究社会科学的学者们,都搞错了这个遍历性问题。他们错就错在把集合的概率和时间上的概率给混淆了。
论文有个例子是这样的 ——
比如现在有个赌硬币的游戏。你投入1元,它50%的可能性会变成0.6元,50%的可能性会变成1.5元,也就是说你或者损失40%或者盈利50%。这么算来,你的数学期望是正的5%,对吧?这跟“损失厌恶”时候讲的赌局是一个道理。那么根据心理学家的说法,你应该坚决玩这个游戏,对吧?
先别急。彼得斯和盖尔曼说,这个游戏有两种玩法。
一个玩法是你每次只拿1块钱去玩,假设你有无限多个1块钱,你能够一直玩下去的话,那你长期看来的确是赚钱的。数学期望可以用,你平均每把赢0.05元。这是一个加法的关系。
但是生活中真正的投资,一般不是这么一点一点地玩的。更常见的做法是你把自己所有能动用的资金都押在这个游戏上面,第一把游戏玩完之后,不管结果是多是少,把剩下的钱再次全部押上,这样不断地玩下去。
这种玩法,可就是乘法的关系了。那你最可能的结局是什么呢?是账户清零。
比如你玩两把,平均而论你会一赢一输,那么总资产要先乘以0.6再乘以1.5,结果相当于乘以0.9。每玩两把,你平均会赔10%。如果这么一直玩下去的话,玩不了多少把你的资产就清零了。
这就是“遍历性”的厉害之处。第一个玩法有遍历性,但是赚钱速度太慢实际生活中没人感兴趣。第二个玩法更实际,但是没有遍历性。对没有遍历性的系统来说,“数学期望”没有太大意义。而历史上那么多研究心理学、决策科学、行为经济学的学者,居然没有考虑到遍历性的问题。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没考虑到。十八世纪的数学家拉普拉斯就已经指出过这个问题,但是学者们没有吸取教训。塔勒布说,香农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而且香农和彼得斯、盖尔曼这些人一样都想对了。这些人为什么能想对呢?因为这些人是天才。
交易员不是天才,但是也想对了,因为交易员有利益攸关。交易员都懂得这个道理,如果你手头的资金确实比较雄厚,那你可以选择风险稍微大一点的投资;但如果你手上的资金并不多,你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不然你就很可能赔光出局,没有资格再玩了。交易员从来不只看数学期望。心理学家没有利益攸关,反而还觉得交易员都有心理偏误。
这个道理是如果存在赔光的可能,数学期望就没意义。所谓损失厌恶,其实是人们本能地反感这种赌博游戏,这是一种防微杜渐、矫枉过正、勿以恶小而为之的态度,这不叫非理性。
巴菲特有句名言说得好:成功人士和真正的成功人士之间的区别就是,真正的成功人士几乎对所有事情都说不。
谨慎,不是毛病。
3.避免一切尾部风险
遍历性这个概念听着挺复杂,其实说白了也简单。如果你在生活中经常去冒一些可能致命的小风险,而且还是 all-in(全压上)—— 比如说高速骑摩托车—— 那就早晚有一天会出事儿。
所以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很多宗教也好、传统习俗也好、老奶奶的唠叨也好,有各种禁忌,其实说的就是没事儿别作死。
特别是一定要避免所谓“尾部风险”。什么是尾部风险呢?就是在正态分布曲线里面,尾部发生的概率看似很小,但是它对应的后果极其严重,也就是标准的黑天鹅事件。
传统习俗对黑天鹅有非常敏锐的反感,但是现代一些所谓“理性”的人,却看不到这个危险。
比如说,埃博拉病毒流行的时候,有些记者就说没有必要恐慌,要知道全世界死于埃博拉病毒的人数比美国每年在自己家浴缸中淹死的人都少!这个事实肯定对,但这是不是说埃博拉病毒就不可怕了呢?
塔勒布说,连老奶奶都明白这是两码事。病毒,是“极端斯坦”的事儿,在自己家浴缸里淹死,是“平均斯坦”的事儿。不管世界怎么变化,明年在浴缸里淹死的人数也不会比今年突然增大一倍 —— 而病毒就不一样了,如果没有有效的控制,病毒很容易把死亡人数翻倍甚至增加十倍百倍。病毒是有连带效应的东西,它是一个“尾部风险”。
恐怖袭击也是如此。说恐怖袭击不可怕的人,是把恐怖袭击跟车祸相提并论了,是根本就没理解恐怖袭击。
所以塔勒布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一方面,他非常赞赏那些冒险的人,他认为人应该冒险、要经历反脆弱,要在风险中成长 —— 但这种风险,主要是“波动性”,是不致命的。而另一方面,他强烈反对冒黑天鹅式的风险。
由此得到
今天如果你只想记住一个简单的道理,那就是如果这件事存在一个尾部风险,哪怕这个风险很小,你也应该避免去做。这个道理连老奶奶都知道,可是有些专家不知道。
而如果你想变复杂,那就应该仔细琢磨一下“遍历性”这个概念。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思想,有很多搞了一辈子社会科学的学者都不知道它。理解这个道理,能让你做出更准确、更复杂的决策。
读书人不能像个追星族一样整天仰望世界,你得变成俯视视角,才是真的钻研学问。读塔勒布能让你充满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