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 刘禹锡
朱雀桥① 边野草花,
乌衣巷② ロ夕阳斜。
旧时王谢③堂前燕,
飞入寻常④百姓家。
【注释】
①朱雀桥——当日秦淮河上的一座 浮 桥,又 叫“朱雀舫”。
②乌衣巷-—在金陵(今南京)的朱雀桥边,是东晋贵族王导、谢安等大官僚聚居的地区。谢家一族就有几十个会诗文的人,经常在乌衣巷集会饮酒赋诗,盛极一时。
③王谢——即注②的王导、谢安。刘斧《摭遗》以王谢为人名,航海失船至乌衣国娶妻,后归,思其妻,梁上二燕为之传书。妄诞无足取。
④寻常——古八尺为寻,倍寻为常,都是一般的数目字,借用为“普通”、“一般”的意思。
【讲析】
这首诗悼念的史实是东晋王朝。东晋自迁都南京以后,苟且偷安,享乐腐化,向来有“纸醉金迷”的形容。淝水之战,谢玄又立了大功,王导也是宰相,故王谢这些贵族的兴亡,实际上代表东晋王朝的兴亡。刘禹锡写这首诗时,距东晋的灭亡已有四五百年了。但诗人感物兴怀,暗地为李唐王朝的命运担忧,也是对当时执政者如王谢大家族类似的人物的讽刺。
“王谢风流远”。他们昔日住处,煊赫一时的朱雀桥只有野草闲花;乌衣巷也只有一片斜阳,昔日的豪华气派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荒凉衰落景象。不仅如此,而且连当年的舞榭歌台也被雨打风吹去,连断瓦残垣都不见了。以致当年在王谢堂前做窠的燕子,而今也无旧巢可归,只有飞到普通老百姓家去做窠了。末两句诗深沉地对上谢的弱败发出感叹。这种感叹不是单纯的“发思古之幽情”,而是对唐王朝的当权人物苟且偷安的讽刺与诅咒。
诗人的感情是沉痛的,缅怀陈迹,有不胜兴亡之感,但诗人的表现手法又“寓沉郁于含蓄之中”。 沉郁是就感情的深厚说的。《诗经·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这沉痛的感情,使人回肠荡气; 《乌衣巷》一诗对历史陈迹一往情深,缠绵悱恻,上承《黍离》之悯宗周,但比之《黍离》则以蕴藉出之,诗人似乎除了眼前的景物外,无所措意似的。这就含蓄。
含蓄,一般是指意到而笔不到,言有尽而意无穷, “含不尽之意于言外”。古今写“兴亡”之感的不知有多少,苏轼在《赤壁赋》中说: “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杜牧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皆有作者直抒胸臆成份。《乌衣巷》一诗却只自然地叙写眼前所亲见的事物,而不写想象的虚拟的事物。但又使人想到游人所想象欲写却没写的事物。这是诗人的创造。“野草”、“斜阳”固是眼前之景,然而这两个词之所以有特别的表现力,就在于“朱雀桥” 、“鸟衣巷”这两词的历史色彩的“词景”(词录之说见陈望道《修辞学发凡》)、使人想到“王谢风流”,使人想到当日的煊赫声势,当日的富丽堂皇,这一切,都被雨打风吹去,现在只剩下“乱鸦斜日”,野草荆榛了。其妙处在一句之中,“景有虚实,而诗人之情又从虚实之中透射出来,扣动读者心弦。”如同李白“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的名句一样。这两句中的“花草幽径”、“衣冠古丘”,是有特别的表现力。但如果没有“吴宫”、“晋代”这两词的历史情韵激动人们抒怀旧之夙念,是没有这么强的表现力的。后二句也是以“旧时王谢”与“寻常百姓”对比,借历史的情晕才使眼前的“燕子”具有深沉的表现力量。因此诗人能对兴亡之感不着一字,使读者得之象外,反复吟咏而兴会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