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白牵着我的手，慢悠悠地在森林里闲逛。这片是天然森林，树木高大繁茂，植被种类也很丰富。走过一片挺拔苍翠的银杏树林，我停下来，靠着粗粗的树干坐了下来。
“累了吗？”江小白也陪着我坐下来。
“这么好的银杏树，现在很少了。” 我捡起地上一片银杏落叶，“你看银杏的叶子，像不像蝴蝶的翅膀。树干粗糙，像老人的手，叶子翠绿，像娇嫩的蝴蝶翅膀。初春的时候，叶子是嫩绿的，到了盛夏，就是翠绿。到了秋天，整棵树会变成灿烂的金黄，风一吹，叶子像金币一样哗啦啦飘落，铺满一地。坐在银杏树下，风一吹，就落了满身金币般的树叶，想想就觉得很美丽。”
江小白看着我笑，眼神很温柔：“落落，你是怎么长大的呢？你从来不提你的事情。我很想能多了解你一些。”
“可是我们讲好，你不问我的事。” 我靠在银杏树干上，闭上眼睛，“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带我回家。我们就讲好的。”
江小白沉默了片刻，还是应道：“当然记得，没关系。你不想说就不要说。”
走了这么久，我身体也升了暖意。手臂的伤口依然隐隐作痛，好在我对痛苦的忍耐度向来比较高。
我第一次遇到江小白，是在灵州湖边的草坪。凌晨的灵州湖边，空无一人。出来晨跑的江小白遇到了我。满身是血的我。好在，那些血都不是我的。
这样想想，他应该也是很勇敢，也很善良。碰上一个满身是血的陌生女孩，他第一时间就跑到我身边，语气急切而关心。确认了我没事之后，反复询问我是否需要帮助，问我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
我是用什么理由搪塞他来着？我都记不得了，最有用的，就是让他搀扶我一会儿，搀扶我走到湖心亭，休息一会儿。他真是很好心，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见底，我能从他眼睛里清晰地看到自己。
“好，你小心一点。”
这么单纯的男孩子，出门在外，真应该保护好自己。
我是被连城逼出来的。我实在不想再看到他。虽然离开他，让我觉得麻烦又心痛，但是我还是觉得，我们分开，对他比较好一些。
继续在他身边，我觉得连城快疯了。
连城第一个带回家的客人，是翔云观的主事。江湖11个门派，连城一人独掌两门。翔云观开创百余年，居然在这一代被传给了外人。主事和连城一见如故，执意要将衣钵传授，并且很快就得了怪病，痴傻疯癫而亡。
死的状况，听说很惨烈。
我没有去看过。想也想得到，大概和师父差不多。
连城掌握翔云观之后，我又病了一大场。这次康复，似乎花了更长的时间。彻骨的寒冷裹挟了我一整个四季。连城似乎也有点害怕。整整一年，他没有再让我为他做任何事，哪怕是最简单的用蛊虫疗伤。
“不需要了，我现在根本也没机会受伤。”
他炼器功力早已大成，再加上师父和翔云观主事死前传授给他毕生绝学，他现在修为已水深难测。连练功受伤都很难得了。
连城已经不是那个要用日日自伤换取明天的少年了。
整整一年，我躺在床上，满屋子烧着暖炉，裹着几层厚厚棉被，连城亲手照顾我的三餐饮食，餐食里都加了他调配的药草帮我调理。方樽里的蛊虫也活力大减，连城每日都要看打开琉璃方樽看上好几次。
“别担心，它们死不了的。除非我死。”
我看着连城紧蹙的眉心，安慰道。
连城坐在床边，看着我，想说什么，却还是沉默地起身走了。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连城，不会停止的。像蛊虫一样，嗜血不会让它们满足，只会让它们的欲望，成倍增长。新的欲望，凝结成新的蛊，生生不息。
我把蛊种在师父身上，师父仍由我掌控，将他一生修为白白给了连城，最后血崩而亡。翔云观的主事，也是一样。种蛊，可以让我掌控任何人，除了连城。连城和我结契，我无法掌控他。好处有一点，我死了，他也活不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杀得他的人。
可惜，我不想杀他。但是，我也不愿意再看着他疯狂。
康复了之后，我寻了个机会，就跑了出去。我什么也没有带，但凡带了些什么，连城总会有察觉。他现在很敏感，又多疑，师父那些阴暗的眼神和神态，似乎随着他的修为，也一起给了连城。连城看我看得紧，琉璃方樽都摆在他的房间。除了我，没有人能触碰。走的时候，我也没打算带着那樽蛊。只要我想，随时随地，我都能凝聚蛊虫。我的本事，其实连城也不甚明了。也许他也不在意。只要他想要的，我能给，就很好。
我把蛊种在任何人身上，任何人都会按照我的意念，做我希望他们做的事情。就这样，我很顺利地搭上车，离开驭龙镇，来到陌生的城市，一个城市，换到另一个城市，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好人，坏人，男人，女人。我发现，原来在一些人的眼中，我是美丽的，他们天然的欲望，会被我勾起。我身上有钱，也会勾起他们的欲望。除了蛊之外，原来，我还有一些东西，能勾起人的欲望。这让我有点意外。
那天，我一个人走在灵州湖边，遇到一个醉汉，相貌丑陋，浑身恶臭，眼神猥琐地向我走来。我身体实在虚弱，因为连城日夜催动那樽蛊虫，牵引我回去。心情烦躁的时候，下手就失了轻重。他应该是死不了，只是体内出血太严重，血管和皮肤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压力，所以才会从眼睛、鼻孔、耳朵、嘴巴里流出血来，他自己大叫着，死命拉扯着我，吓昏了过去。我踢开他，径直走了。
然后，就遇到了江小白。就是这样。
江小白应该是我离开驭龙镇之后，最简单的人。简单，温暖，善良，身上有好闻的清凉薄荷味。后来我知道，因为他很爱种薄荷，种了满满一个阳台。看到他，我就会想到驭龙镇山涧的溶洞，清凉，潮湿，安全。我喜欢躲在溶洞里。
所以，我给江小白，种了蛊。
就在他搀扶我去湖心亭休憩的路上，我靠在他身上，轻轻地下了手。
然后，如愿以偿的，江小白带我回家，日夜照顾我，越来越爱我。
就像我的溶洞一样，让我躲在他的怀里，隔开整个世界。
“落落，要不要回去？天要黑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江小白黑白分明的眸子。和我初遇他时一样，清澈见底。只是如果仔细分辨，可以看到他眸子中，隐隐的紫色阴影。
我淡淡一笑：“好啊，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