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秋至,草木含凉。
沈辞北去已数月有余。
夏日繁茂的江岸杨柳,渐渐染上浅秋疏色,晚风一吹,落叶簌簌飘零。古镇烟雨依旧,长街烟火如常,可临江小楼的光景,却再也回不到从前温柔安然。
自沈辞走后,苏府看管一日严过一日。
窗不得常开,身不得常立,闲不得随心,往日抚琴作画的闲散时日,尽数被紧锁的深院、严苛的家规困住。
苏晚卿成了真正困在阁楼里的人。
无人知她夜夜凭窗北望,无人知她日日默念归期,无人知她心底藏着一场无人知晓、无人成全的深情约定。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安静等候。
等秋闱放榜,等故人归来。
可世事从来不会遂人愿。
这日午后,秋阳微燥,苏父苏母一同入了她的闺房。
平日里温和的母亲,此刻面色凝重,眉宇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端坐主位的苏父,更是神色肃穆,周身气场冰冷。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填满整间闺房。
苏晚卿心头轻轻一沉,隐约预知了接下来的风波。
果然,苏母率先开口,语气带着规劝,却字字皆是定局:“晚卿,你今年已然十八,早已到了婚配之年。往日你年纪尚轻,我们不忍拘束你,任由你闲散度日。如今年岁已至,婚事不能再拖。”
苏晚卿垂眸静立,指尖微紧,轻声道:“女儿暂不想婚配。”
“不想婚配?”苏父抬眸,目光锐利扫来,语气威严沉冷,“儿女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一己喜好做主?你身为苏家嫡女,生来便肩负家族颜面,婚姻大事,关乎门第声望,由不得你任性推脱。”
字字规矩,字字枷锁。
从前她只知晓礼教束缚,却从未这般真切感受到,自己的一生,早已被身份与家世牢牢定格。
苏母顺势接过话头,温声劝道:“爹娘早已为你择好了良缘。城中礼部侍郎家的嫡长子,家世显赫,品貌端正,年少有为,与我们苏家门当户对,是百里挑一的良配。”
“婚书已托媒人敲定,只待择日下聘,年内便可成婚。”
一语落地,如同惊雷炸响在耳畔。
苏晚卿骤然抬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脸色瞬间惨白。
婚书已定?年内成婚?
他们从未问过她心意,从未顾及她情愿,便私自敲定了她的余生。
“女儿不嫁。”她抬首,眼底带着从未有过的倔强,声音清哑却坚定,“我不嫁旁人。”
苏父脸色骤然一沉,语气冷了数分:“放肆!婚姻大事,岂容你一句不嫁推脱?你可知多少世家女子,求都求不来这等良缘?侍郎府权高位重,嫁过去便是锦衣玉食、一世荣华,你还有什么不满?”
“我要的不是荣华。”苏晚卿眼眶泛红,心底的委屈与绝望翻涌而出,“我不要权势门第,不要富贵荣华,我只守我心之所愿。”
她守的,是烟雨初逢的惊鸿一瞥。
她守的,是雨夜隔墙的一诺余生。
她守的,是千里之外、寒窗苦读的沈辞。
可这些心底最深的执念,最真的情意,偏偏半句不能说,一字不敢提。
一旦道出,便是辱没门楣、败坏名声,不仅害了自己,更会彻底毁了尚在京城赶考的沈辞,让他背负攀附贵女、私诱闺秀的污名,终生不得翻身。
万般深情,只能死死藏在心底,独自煎熬,独自死守。
苏母见她固执,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步步紧逼:“晚卿,莫要天真执拗。那些年少风月、萍水相逢,不过一时虚幻泡影。寒门书生无根无基,前途渺茫,怎能托付终身?”
“世间情爱最是无用,唯有门第匹配、安稳荣华,才是女子一生的归宿。”
这些话,数月前管家在江岸说过,如今父母又字字句句复述。
所有人都告诉她,沈辞不配,情爱无用,门第至上。
可无人问她,心悦何人,心系何念,心甘情愿为谁苦守。
苏晚卿喉头哽咽,眼底泪光摇摇欲坠,却死死不肯落泪。
“女儿绝不从婚。”她躬身垂首,态度决绝,“此生若不能随心,宁肯终生不嫁。”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苏父。
他为官半生,掌控惯了人情事态、家族规矩,从未有子女敢这般违抗他的决断。
“荒唐!”苏父重重一拍桌案,声色俱厉,“从今日起,禁足闺房!不许出楼、不许临窗、不许抚琴散心!何时你想通顺从,何时再解除禁足!”
“若是执意顽抗,便断了你所有闲散念想,锁你终生,由不得你半分任性!”
严厉斥责,冰冷禁足。
昔日温婉和睦的家人,一朝因婚事对立,只剩冰冷规矩,毫无半分温情。
双亲转身离去,关门落锁。
砰的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世界。
小楼寂静,一室孤凉。
窗门被牢牢锁死,连一丝晚风、一缕月色、一寸江南风光,都再看不见。
曾经日日凭窗望君的位置,如今只剩冰冷木窗、隔绝天地。
苏晚卿缓缓滑落在地,终于再也撑不住,热泪簌簌滚落。
无人看见,无人安慰,无人共情。
一室空寂,满心苦楚。
她知道父母是为家族考量,知道世人眼光皆是如此,知道门第之差是天生天堑。
可她答应过他,会等他归来。
雨夜许诺,风月为证,她绝不负他。
哪怕被禁足,被逼婚,被世人规劝,被亲情逼迫,她依旧不肯退让半分。
从此,苏家小楼,成了困住她的牢笼。
白日幽居暗室,无人相伴,度日如年。
深夜孤灯独坐,含泪守望,默默相思。
江南风凉,秋叶飘零。
别人皆以为苏家千金即将婚配高门、尽享荣华。
唯有她自己知晓,她在万丈繁华之中,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空等。
千里之外的京城,沈辞埋首寒窗,日夜苦读,满心皆是归来娶她的期许,不知江南巨变,不知她身陷囹圄,不知她正为了那场诺言,孤身对抗整个家族、整个世俗。
一边是少年热血,奔赴功名、期许圆满。
一边是少女孤苦,身陷绝境、死守初心。
相思同寄,境遇两殊。
秋风瑟瑟,吹落江南枯叶,也悄悄吹来了命运悲剧的终章伏笔。
他们的来日可期,正在无人知晓的时光里,一点点,悄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