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女子,青葱似的细长,如春日里初抽的柳条,三分稚嫩,七分倔强。虽不丰腴,却自有其强韧。风吹过衣衫,空荡又羞涩。黑亮的眼睛,能照见人心。生于贫瘠的土地,经得住风雨,野草一样抽枝发芽。女孩们走路很快,脚步细碎,仿佛有忙不完的活计在后面追赶。倘若在田埂上遇见,也会侧身让路,眼睛盯着地面,偶尔抬头一瞥,那目光也是极快得掠过,转瞬即逝。
故乡的女子,五六岁光景,已能提着竹篮去田埂上拾穗。小小的手在麦茬间翻检,如同麻雀啄食。
再大一点,便去溪边浣衣。溪水清浅,赤足立在水中,细瘦的小腿,像两截新发的藕。三五成群,蹲在青石板上,将衣裳浸在水里,抡起棒槌啪啪地捶打。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裤脚。偶尔有顽童向水中投掷石子,她们便直起腰来骂几句,骂声里带着笑。棒槌声此起彼伏,和着流水,变成女孩们特有的音乐。
女子读过几年书,便是有文化了,之后便被父母辍学在家。烧饭、洗衣、铡草、下地,样样利落。手指粗糙,却也意外灵巧,能绣出极好的花样。偶尔在村口遇见昔日的同学,背着书包走过,便低下头,加快脚步。
每逢过节,女孩们换上压箱的新衣聚在井边。年长的女孩偷偷涂些廉价的口红,年幼的便眼巴巴地望,心里盼着快点长大。她们嬉笑着,你推我搡,偶尔偷眼瞧路过的年轻男子,又迅速别过脸去,两朵红云飞上脸颊。
及笄之年,媒婆便来踏破门槛。女孩们躲在帘后,听父母与媒人讨价还价。聘礼多寡,决定她们的去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孩的命运从此分明。爱情的朦胧与神秘,瞬间崩塌。此时多半是沉默的,既不欢喜也不抗拒,仿佛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女孩知道,自己将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土坯房,去往另一个陌生的土坯房。出嫁前夜,女孩在房中低泣。月光照进窗栏,影子缩成一团。次日,便被穿上大红嫁衣带走,开始另一段人生。从此,成了别家的人。女孩变成了女人,少女的时光匆匆而过。
偶有不安分的,想挣脱命运的牢笼,悄悄逃离。嫁了的女人提起时,总要往地上啐一口,却又忍不住打听她的消息。听说在外面赚了钱,成了家,女人们眼里闪出奇异的光。她们从不曾知道,外面的世界,女子可以读书、可以选择自己的未来。她们的生命,就像故乡无名的小溪,静静地流淌,然后消失在岁月的河里,不留一点痕迹。
婚后的女子,脸上有了风霜之色。二十五六岁,眼角便爬上细纹,掌中满是厚茧。背着孩子下地,奶水与汗水浸透粗布的衣衫。空洞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冬日,女人们聚在向阳的墙根下做针线。手指冻得通红,还在为即将出生的婴孩缝制肚兜。偶尔爆发的笑声,惊起围墙上的麻雀。笑声过后,是长久的沉默,和远处枯树上寒鸦的鸣叫。
故乡女子的一生,短促而苦涩。盛开时无人欣赏,凋零时无人叹息。待坟头青草萋萋,名字也被遗忘。不会有人想起,这世间曾有一个女子来过、活过、苦过。那些在夕阳下挑着水桶,摇摇晃晃纤瘦的身影,像野地里的蒲公英,悄悄地开,悄悄地散,无人记得她们最初的模样。如田间的野花,开过一季,便不知所终。她们的笑声渐渐消失在人们的遗忘里,连回音也不曾留下。只有村口的老槐树,还记得她们年少的模样。她们是沉默的大多数。如今空余一片阴凉。
身在异乡,城市女孩浓妆淡抹。她们白皙、精致的手腕,看在眼里,总让人想起故乡女孩黝黑、青筋的手。心中一片怅然。
村里的学校,换了新的牌子。下课铃响,一群女孩蜂拥而出,花裙子在风中飞扬,像一群彩色的蝴蝶。她们大约不会再被辍学待嫁了罢。或许,答案在漫长的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