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芳华传(14)

第十四章 第五重殿

甬道并不长,杜弘走了约莫百步便到了尽头,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第五重殿与前面四重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浩瀚的穹顶星辰,没有高耸的玉架石台,没有盘踞的巨兽守灵。这是一间石室,方方正正,不过十丈见方,四面墙壁光滑如镜,连一盏灯都没有,只有杜弘身上的星辉自发亮起,将室内的轮廓照得清晰起来。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摊着一卷打开的帛画。帛画上没有星图经脉,没有功法口诀,只有一副水墨山水——崇山峻岭间一条蜿蜒的小径,小径尽头是一间竹篱茅舍,茅舍门外坐着一个人,背影模糊、面目难辨,正仰头望着天,画的上方题了四个字:《归处何在》。

杜弘走近细看,画中那人的背影竟与他自己的身形有几分相似,连衣袍的褶皱都像从他身上拓下来的。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触碰画中那条小径,指尖触及帛面的瞬间,整幅山水忽然活了过来——墨色洇开、山峦流动,一股柔和的吸力从画中涌出,将他整个人朝那画面拉拽进去。

"杜弘!"身后的甬道口传来赵子玉的喊声,但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完全消失。

杜弘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山间小径上,头顶的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均匀的、铅色的光。脚下的路是青石板铺的,年久失修,缝隙里长着野草。路两旁是漫山遍野的野花,金黄色的、一望无际的雏菊,在无风的空气里静静招摇。

他往前走,小径的尽头果然有一间竹篱茅舍,舍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杜弘的呼吸在那一刻凝滞了。

沈碧君,她穿着一件她生前最喜欢的淡蓝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含着笑意的、弯弯的眼睛。她朝他招了招手,就像三年前在洛阳城外那条洛水边等他来赴约时一样。

"你来了,"她说,声音温软如故,"我等你很久了。"

杜弘站在原地,浑身僵住。星核在苦海中疯狂震颤,星域本能地朝四周铺展开去——他的感知告诉他,面前的这个人没有修为气息、没有灵力波动,甚至连心跳都没有。但她的眉眼、她的笑、她说话时微微歪头的角度……全对。

"你不是她,"杜弘哑着嗓子说。

"我不是她,又怎样呢?"沈碧君站起身来,朝他走了两步,裙摆拂过青石阶上的苔藓,"你想见的是她,你心里放不下的是她,你夜里闭眼时看见的是她。我只是她留在你心上的一个影子,你给了我呼吸、给了我模样、给了我想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她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贴在他的心口,掌心压着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星核,"你不想要我吗?"

杜弘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与记忆中一样纤瘦,无名指上还戴着一枚他当年用草茎编的、她珍藏了许久的草戒指。

他沉默了很久,山间的雏菊在灰蒙蒙的光里摇晃着,无声地、固执地铺满了整片山坡。杜弘的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画面——洛水边的黄昏、破庙里染血的帛书、凤凰谷里燃着炊烟的屋顶、守灵那双黄金竖瞳中沉淀了三千七百年的等待。最后,他的目光落回了面前这张让他魂牵梦绕了三年的脸上。

"碧君,"他轻声说,"你走的那天夜里,我把你的玉佩埋在了一棵柳树下。我在坟前发过誓,要让那个害死你的人付出代价。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件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你不会想看我这样活着。你活着的时候最爱笑,你看不得别人难过。我若一辈子困在你的影子里、走不出去,那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面前"沈碧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的眉眼慢慢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墨色晕散开来。她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杜弘看清了那三个字。

"往前走。"山峦崩塌、小径碎裂、漫山遍野的雏菊化作金色光点飞散于空中。杜弘重新站在了那间石室中央,面前那幅帛画已经自燃成灰,桌上只留一枚泛着温润灵光的玉简。

他伸手拿起玉简,星辉涌入其中,第五幅星图在他意识中徐徐展开。二百一十六条经脉翻倍为四百三十二条,星域的范围从三丈扩展到了十丈。而星图末尾附着的那句话比以往任何一幅都更为笃定:"星域既成,当知天地之广、众生之渺。前路尚远,莫负归途。"

杜弘将玉简收好,转身走出石室。甬道口的星光微微波动了一下,赵子玉的身影从另一端显现出来,隔着一层薄薄的星辉与他相对。她定定看了他几息,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完好。

"里面有什么?"她问。

杜弘沉默了一息,答:"一面镜子、一幅画、一个人。"

赵子玉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她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他出来:"第五重殿外面,秦川和朱家四老方才又起了一次冲突。你来之前动静刚消下去,但君山的增援今晚就到。两个秀士亲自来了,道宫七重——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再晚就出不去了。"

杜弘握紧了掌心的玉简,抬眼望向第四重殿方向那片被灵力灼痕切割得支离破碎的通道。道宫七重,那是凌霄客那一个级别的存在了。他刚修成第五幅星图,星域扩展至十丈,但正面硬撼道宫七重的修士仍是痴人说梦。

"第六重殿和第七重殿呢?"他问。

赵子玉摇头:"守灵说了,第七重殿非有赴死之心者不可入。你还要闯?"

杜弘望着甬道深处那片比第五重更幽深、更沉重的黑暗。他苦海中的星核轻轻震颤了一下,第五幅星图的力量在经脉中流淌不息,将他的感知延伸到了十余丈外——他能感应到,那片黑暗深处有一种极为庞大、极为古老的东西正在沉睡,像一头被埋在岁月深处的巨兽,连呼吸都带着星辰崩溃时的余震。

"要闯,"他说,"但不急在这一刻。"

他转身看向赵子玉和尹琴,目光沉静:"先出去。先把秦川那笔账结了,把孟津渡口的事了了。然后我再回来,一个人。"

赵子玉与他对视片刻,没有反驳。她将短刃重新别回腰间,侧身朝来路走去。

"走吧,"她的声音在狭长的甬道中回荡开来,"外面那些人,等得够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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