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狂乱症

夜色像浸透墨汁的绒布,沉沉压在南城老城区的上空。凌晨一点,警笛声撕裂雨夜的寂静,尖锐、短促,一遍又一遍盘旋在潮湿的街巷里。

神探加加撑着一把黑伞,缓步走入警戒线内。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贴在光洁的额前,她的眼神却异常冷静,锐利的视线扫过混乱的现场。

地面上满是泥泞与水渍,斑驳的墙面上溅着点点暗红,被雨水冲刷得模糊又诡异。刚刚结束的斗殴事件惨烈得离谱,两名路人重伤倒地,浑身是伤,而施暴者是三个普通的中年居民,此刻正呆呆地蹲在墙角,双手死死攥着,指节发白,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魂魄。

辖区的年轻警员看见她赶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慌乱与费解:“加加神探,情况不对劲,太诡异了。”

加加微微颔首,收了伞,水珠顺着伞骨滴滴答答落在积水里。“说说具体情况。”

“三分钟前,这里一切正常,行人都在正常赶路。这三个人原本只是站在路边闲聊,没有任何争执、没有任何冲突诱因,突然就疯了一样冲向路人,徒手撕扯、推打路人,下手极度凶狠,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警员压低声音,脸色发白,“可我们赶到制止、控制住他们之后,他们瞬间就清醒了,一问三不知。”

加加的目光落在三名施暴者身上。

这是三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一个便利店店员、一个环卫工人、一个个体户商贩,都是街坊邻里口中老实本分的人,无暴力前科、无精神病史,性格温和,从未与人结怨。

可此刻他们的状态极其怪异。清醒之后,三人浑身剧烈发抖,脸上布满极致的恐惧、茫然与愧疚,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看着地上受伤的路人,止不住地道歉,反复念叨着自己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我、我刚才在干什么?我怎么会打人……”

“我这辈子从来没跟人吵过架,我不可能伤人的,绝对不可能!”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脑袋空空的……”

他们的情绪真实又崩溃,愧疚的神色绝非伪装,眼底的茫然和惊恐真切得让人无法怀疑。

加加蹲下身,近距离观察着三人的状态。他们脉搏平稳,情绪除了后怕再无异常,瞳孔收缩正常,没有吸毒、醉酒的痕迹,身体各项状态都十分健康,完全不符合突发癫狂施暴的症状。

“施暴的全过程,你们有半点记忆碎片吗?哪怕是模糊的画面、奇怪的感觉。”加加的声音清冷沉稳,带着穿透力。

三人同时用力摇头,眼神慌乱到了极点。

“没有,完全没有。”

“就像是……那段时间的记忆被凭空挖空了,我只记得自己站在路边聊天,下一秒就是警察围着我,地上躺着受伤的人。”

其中一名中年男人浑身冰凉,双手抱头,语气带着哭腔:“我感觉自己像是睡着了,醒来就背负了伤人的事,太可怕了。”

随行的法医快速做完初步检查,走到加加身边低声汇报:“神探,身体检测无异常,无致幻药物残留,无精神疾病突发迹象,生理状态一切正常。从医学角度,完全无法解释他们刚刚的狂暴伤人行为。”

这件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彻骨的诡异。

常规的刑事案件,必有动机、有情绪、有诱因,哪怕是突发激情犯罪,当事人事后也会记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这群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操控了身体,做出极端暴行,本体意识却全程沉睡,毫无感知。

加加站起身,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多年探案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是超乎常理的诡异事件。

“先带回审讯室,分开单独关押,全程监控,不许任何人接触。”

本以为这只是一起孤立的诡异个案,可仅仅两个小时后,新的警情如同潮水般疯狂涌入警局,彻底打破了深夜的平静。

城东菜市场,两名买菜的主妇突然暴起,无端推撞踩踏周围人群,造成四人轻伤;

城西商业街,一名夜班保安突然失控,暴力打砸商铺橱窗,伤害过路行人;

城郊居民区,三名熬夜的年轻人毫无征兆发狂,追打邻居,手段凶狠;

短短两小时,全城范围内接连爆出十三起无差别伤人案件,涉案人数激增到十九人。

所有施暴者,全是性格温和、无犯罪记录的普通市民。

所有案件,无争执、无冲突、无任何作案动机。

所有嫌疑人被控制清醒后,说辞一模一样——完全失忆,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整个警局彻底陷入紧绷的恐慌氛围,灯火通明的办公大厅里,电话铃声、汇报声此起彼伏,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到了极点。

加加坐在审讯室外的观察室里,接连观看了十几场单独审讯的录像。

每一个人的反应都高度统一:清醒、理智、正常,对自己伤人的行为极度震惊、万分愧疚,反复否认,记忆断层整齐得诡异。

他们的眼神清澈真诚,没有谎言的闪躲,没有罪犯的侥幸,只有纯粹的恐惧与不解。他们是受害者,却又亲手犯下了恶行,矛盾又诡异。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批狂乱者清醒后,没有任何人出现疲惫、亢奋、恍惚等后遗症,身体心理全部恢复常态,唯独缺失了施暴那几分钟的全部记忆。

“加加神探,太邪门了。”年轻警员拿着最新的统计报表,声音都在发颤,“还在增加,每隔十几分钟就会出现新的狂乱者,遍布全城各个区域,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不分职业,毫无规律。再这样下去,全城都会乱掉。”

加加沉默地盯着屏幕里正在接受审讯的女孩。

女孩只有二十岁,是一名大学生,性格文静内向,连大声说话都很少。此刻她坐在审讯椅上,红着眼眶,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反复哽咽,无法相信自己刚刚在街边推倒了一名老人。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看着她崩溃无助的模样,加加的心底泛起一丝寒意。

她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见过精心策划的谋杀,见过丧心病狂的报复,那些恶都是有迹可循、有因可寻的人性之恶。

可今晚蔓延的恶,是空白的。

没有人预谋,没有人失控,没有人忏悔作恶的本心。这些普通人的身体,像是被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诡异力量临时借用、操控,执行了伤人的暴行,事后又干干净净归还,不留半点痕迹,不存一丝记忆。

加加起身,走到关押第一批三名狂乱者的留置室。

监控画面里,三个人安静坐着,彼此低声安慰,互相倾诉着恐惧,言行举止完全恢复了正常人的模样,温和、理智、友善,和几分钟前狂暴凶狠的施暴者,判若两人。

他们体内的暴戾,仿佛从未存在过。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替人作恶?”加加低声自语。

夜色更深,整座城市潜藏在寂静之下,暗流汹涌。谁也不知道,下一秒哪个行走的普通人,会突然被未知力量吞噬理智,化身伤人的恶魔。更可怕的是,没有人能对抗这种诡异的灾难,因为所有作恶的人,都无罪——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这场无声蔓延的无名狂乱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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