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女人

郑重声明:文章原创首发    文责自负

周诚注意到林晓曼的变化,是从电梯开始变的。

以前他进电梯,如果林晓曼也在,她总会先笑一下,那种不多不少的笑,嘴角弯一弯,算是打招呼。有时候手里拎着垃圾袋,她会不好意思地往身后藏一藏,说"又麻烦你帮忙按了"。周诚就说"几楼",她说"十一楼",跟每次一样。他们就住同一栋,他九楼,她十一楼,中间隔一层楼板,三十公分的钢筋水泥。

现在不了。

现在林晓曼进电梯,眼睛看地面,或者看手机,或者看电梯门上那个年检标。反正不看周诚。周诚按了九楼,她按十一楼,两个人站在电梯里,隔着一臂的距离,像两个陌生人。

周诚想跟她说话,嘴张了张,又合上了。说什么呢?"最近好吗"?太刻意了。"你怎么不理我了"?太可怜了。他三十二岁了,不是十八岁,不会干那种事。

可他心里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扎一下就过去的,是钝的,持续性的,像一颗螺丝钉拧进了肉里,不致命,但每动一下都疼。他跟林晓曼认识四年了。四年前她搬来这栋楼,一个人搬的,几件行李,一个纸箱子,搬不动,卡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周诚下班回来碰见了,帮她抬上十一楼。她开门的时候他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房子,一张床垫搁在地上,窗帘都没装。

"刚搬来?"

"嗯。"

"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嗯。"

后来他才知道,林晓曼离了婚。前夫在南方做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了。债主找上门,她把房子卖了替前夫还了一部分,剩下的实在还不上了,带着女儿从南区搬到这边,租了这套两居室。她女儿叫念念,六岁,在小区对面的幼儿园上大班。

周诚第一次见念念,是在楼下快递柜旁边。念念蹲在地上看蚂蚁,林晓曼取快递。周诚走过去,念念抬头看他,眼睛圆圆的,问他"你是谁"。

"我住九楼。"

"九楼是几楼?"

"就是……你们家下面。"

念念想了想:"那我们踩在你头顶上。"

林晓曼笑出声来,那是周诚第一次听见她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笑,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尖微微皱起来。周诚愣了一下,心想这女人笑起来真好看。

后来的事情就自然了。他帮她修过两次水管,换过一次灯泡,搬过一桶纯净水上楼。她有时候包了饺子,让念念端一碗下来给他。念念端着碗站在他家门口,仰头说"周叔叔,我妈让你吃饺子",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念念的脸。

他以为自己是有机会的。

他妈从老家来住过一阵,旁敲侧击问过他"有没有处对象"。他说"有一个,楼上"。他妈问"离过婚的?"他说"嗯"。他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叹了口气,回去了。后来他姐打电话来说"妈不反对,就是担心,说那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怕你吃亏"。

他说"我知道"。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林晓曼每个月工资四千二,房租两千三,念念的幼儿园一千五,剩下的养活娘俩。他知道她晚上在一家奶茶店兼职,干到十点才回来,念念交给隔壁的陈阿姨看着。他知道她的前夫欠的债还有十多万没还清,债主偶尔还打电话来,她接了电话不说话,等对方骂完了,轻轻挂掉。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急。他想,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变化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

小区换了物业,新来了一个物业主任,姓贺,四十出头,平头,金链子,开一辆黑色奥迪。周诚第一次见他,是在小区大门口。贺主任站在岗亭旁边,跟保安说话,声音很大,像在训人。周诚经过的时候,贺主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扫过来又扫过去,像超市扫码枪,滴一声,扫完了,没在他身上停留。

后来周诚听楼下的老张说,这个贺主任不是省油的灯,以前在南区开洗浴中心的,赚了些钱,不知道怎么混进了物业系统。"这种人,"老张压低声音,"黑白两道都沾。"

周诚没在意。物业主任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一个住九楼的,跟物业唯一的交集就是交物业费和报修。

可他没想到,贺主任跟林晓曼有关系。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周诚说不清。他只记得,大约是春节前后,林晓曼开始在电梯里躲他了。先是眼神躲,后来是整个人躲——他进电梯,她就低头看手机;他跟她搭话,她就"嗯"一声,多一个字都不说。有一回他在楼下碰见她带念念回来,他蹲下去跟念念说"念念今天去哪玩了",念念刚要回答,林晓曼一把拉住念念的手,说"快回去,该洗澡了",拽着孩子就走了。

念念回头看了一眼周诚,那眼神他记了好久。六岁的孩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是那种"我知道你想对我好但我妈不让"的懂事。

周诚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开始留意。他发现贺主任的车经常停在十一楼那层的地下车位旁边——不是那个车位的主人,但就停旁边。他发现贺主任晚上十点以后还在小区里转,手上夹着烟,看见漂亮女人就多看两眼。他还发现,有一回他下楼倒垃圾,看见贺主任从十一楼的消防门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表情很自然,像从自家出来一样。

那天晚上周诚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只手。他盯着那只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件事——贺主任从十一楼出来,手里拎着橘子。

谁家的橘子?林晓曼家的?还是贺主任自己带上去,又带下来的?

他给林晓曼发了一条微信:"最近还好吗?"

很久之后,林晓兰回了一个字:"嗯。"

他又发:"念念幼儿园适应了吗?"

没回。

他又发:"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过了很久,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周诚,谢谢你,我没事。"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那个句号冷冰冰的,像一扇关上的门。


三月八号那天,周诚下班回来,在楼下看见念念一个人蹲在花坛边上玩泥巴。

三月初的天还冷,念念穿着一件粉色的薄棉袄,袖口脏了,鼻涕挂在嘴唇上面,也不擦。周诚走过去蹲下来,掏出一张纸巾给她擦鼻涕。

"念念,你妈呢?"

"我妈上班去了。"

"谁带你呢?"

"陈奶奶。"

"陈奶奶呢?"

念念往单元门方向指了指:"陈奶奶在楼上做饭。"

周诚看着念念的脸。小脸冻得通红,嘴唇干裂了,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六岁的孩子有黑眼圈,不该有的。他想问什么,但忍住了。他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递过去。念念接了,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念念,最近有没有叔叔去你家?"

念念嚼着糖,想了想:"有。"

"哪个叔叔?"

"戴链子的叔叔。"

周诚的心猛跳了一下。

"他去做什么?"

念念歪头想了想:"修水管。"

"修水管?"

"嗯。我妈说水管坏了,他来修。修到很晚。"

"修到很晚"——念念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周诚听见了别的。修水管不需要修到很晚。他帮林晓曼修过水管,半小时就搞定了。

"念念,那个叔叔还去过吗?"

"去过好多次。有时候我在念念房间睡觉,他在客厅。有时候——"念念顿了顿,"有时候我醒了,看见妈妈在哭。"

周诚蹲在花坛边上,双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他想上楼。想冲到十一楼,敲门,问林晓曼到底怎么回事。可他腿软——不是怕,是一种从内脏里翻出来的恶心感。他仿佛看见了一切:贺主任进林晓曼家的门,林晓曼不开门也得开,因为他是物业主任,她住在这个小区,她的租房合同、她的水电费、她念念的入学证明,全放在他手里。

"不交物业费就搬走。""你前夫的债我帮你查了,还有十四万。""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我帮你。"——周诚能想象贺主任说这些话的样子,笑嘻嘻的,声音不大,像朋友之间的关心。可每一个字都是套子,收紧一点,再收紧一点,直到猎物动弹不得。

他站起来,眼前发黑,扶了一下花坛的沿。

念念仰头看他:"周叔叔,你怎么了?"

"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念念,上去找陈奶奶,别在外面待着了,冷。"

念念跳下花坛,蹦蹦跳跳进了单元门。

周诚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做了一件事。

他加了小区的业主群,翻到贺主任的头像——一张戴墨镜的自拍,名字写着"贺主任-物业"。他点开贺主任的朋友圈,翻了翻。翻到一条,发于二月份,是一张照片——一袋橘子,搁在一张木质茶几上。配文:"帮业主修水管,业主送了袋橘子,甜。"

那张茶几,周诚认识。

那是林晓曼家的茶几。他去修灯泡的时候见过,宜家买的,一百九十九块那种,桌面有一道划痕,是念念拿玩具车划的。

他的手开始抖。

他想冲出去。想找贺主任。想揍他。想把他按在地上,一拳一拳打那张戴金链子的脸,打到他承认,打到他跪下。

可他没有。

因为他在手机屏幕上看见了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映在玻璃上,扭曲的,愤怒的,可笑的。

他能做什么?他不是警察,不是律师,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他是一个九楼的住户,一个月工资六千五,房贷三千二,开一辆二手的飞度。他连林晓曼的房门都敲不开——不是敲不开,是林晓曼不给他开门。

她不让他知道。她不想让他知道。

为什么?

周诚想了很久,想到半夜,忽然想明白了。

不是不想让他知道。是不想让他掺和。因为一旦他掺和了,他就成了贺主任的对手——而贺主任不是他能对付的人。贺主任有物业的人脉,有道上朋友,有一辆奥迪和一条金链子。他周诚有什么?有一套还在还贷的两居室,有一辆二手飞度,有一颗喜欢了林晓曼四年的心。

贺主任要是动他,不需要动手,只需要让物业天天找他麻烦——漏水了、违停了、噪音扰民了——有的是办法让他住不下去。

林晓曼在保护他。

这个认知让周诚比愤怒更难受。他想保护她,结果她在保护他。他想当她的英雄,结果他连当英雄的资格都没有。


四月初,周诚做了一件事。

他不是莽夫。他在这个城市待了十年,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花了三天时间,把能想到的都做了。

他先找了楼下的老张。老张是小区的老住户,消息灵通,跟居委会的人都熟。周诚请他吃了顿饭,席间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贺主任。老张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你说老贺啊?那人不是好东西。以前在南区的洗浴中心,后来被查了,换了个马甲跑这边来了。听说他跟上面的人有关系,不然一个开洗浴的怎么能当物业主任?"

"他有没有什么把柄?"

老张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老张放下筷子,认真看了他几秒:"小周,我劝你别惹他。这人记仇。去年三号楼有个业主跟他闹物业费的事,第二天家门口就被泼了油漆。报警也没用,没监控,没证人。"

周诚没说话。

他又找了一个人——陈阿姨,就是帮林晓曼看念念的那个。陈阿姨住在十一楼,跟林晓兰隔壁。周诚提了一箱牛奶上去,说"陈阿姨,这段时间念念的事辛苦您了"。陈阿姨接了牛奶,叹了口气。

"小周啊,你跟小林是不是处对象?"

"没有。就是邻居。"

"唉。"陈阿姨又叹了口气,"小林命苦。那男的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带着念念,不容易。前阵子——"她压低声音,"那个物业主任,三天两头上她家去。我住隔壁,听得见。有时候晚上十点多了还在。念念有回跑来敲我的门,说'陈奶奶我害怕',我带她回去,看见那个姓贺的坐在沙发上,小林站在厨房里不出来。我心里那个气啊,可我一个老太婆能咋办?"

"陈阿姨,您愿意作证吗?"

"作证?作什么证?"

"就是……如果需要的话,您能说几句实话吗?"

陈阿姨沉默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小周,我老了,不怕事。可我孙子上学还在这儿……"

周诚理解。他没再逼。


四月十二号,周诚请了半天假,去了趟派出所。

他在接待室坐了四十分钟,才有一个民警出来问他什么事。他说了。说了林晓曼,说了贺主任,说了念念说的那些话,说了陈阿姨的描述。

民警一边听一边记,记完了抬头看他:"你说的这个林晓曼,她自己来报过案吗?"

"没有。"

"那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被侵犯?"

"没有。她什么都不跟我说。"

"那你这些信息是——"

"她女儿说的。六岁。还有隔壁邻居。"

民警把笔放下了,看着他:"兄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种事,当事人自己不来报案,我们很难介入。你说的这些,只能说是一条线索,不能作为立案依据。而且——"他顿了顿,"你确定那个女的愿意?万一人家是自愿的呢?"

周诚的血往头上涌。他攥着椅子的扶手,指关节嘎吱响。

"她不是自愿的。"

"你怎么知道?"

"她女儿说,她妈妈在哭。"

民警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把笔记本合上了。"这样吧,你先回去。如果当事人愿意来报案,我们随时受理。我也可以跟社区民警说一下,让他们留意一下。"

周诚从派出所出来,太阳正毒。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

他想,他得找林晓曼。不是在电梯里碰见的那种找,是认认真真地找她,跟她说清楚——不管她愿不愿意听。


那天晚上十点,他在九楼的楼梯间等。

他知道林晓兰十点下班,从奶茶店走回来,大概十点十五到楼下。他等了二十分钟,听见了脚步声。不是林晓曼一个人的脚步声——有两双。一重一轻,重的是皮鞋,轻的是运动鞋。

他往楼梯间的暗处退了一步。

贺主任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带着笑:"那行,明天我让人把你家那个卫生间再看一下,漏水不能拖。"

林晓曼的声音:"不用了,不漏了。"

"不漏了?上次不是还说——"

"真的不漏了。贺主任,谢谢你,我上去了。"

"别急嘛。"贺主任的声音低了下去,周诚听不清后面说了什么。然后是沉默。很长的沉默。然后是林晓曼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贺主任,我累了。"

"行行行,你上去吧。早点休息。"

皮鞋声消失在消防门后面。运动鞋声上了楼。

周诚站在楼梯间里,后背贴着墙,墙皮蹭在他的衬衫上,沙沙的。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比愤怒更折磨人。

他等贺主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从楼梯间出来。他上到十一楼,站在林晓曼家门口。门缝下面透着光——她还没睡。

他抬起手,准备敲门。

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念念的那句话——"有时候我醒了,看见妈妈在哭。"

如果他敲了门,林晓曼开了门,然后呢?他该说什么?"我知道了"?知道什么了?他知道贺主任来了她家,知道她在哭,知道她躲着他——可然后呢?他能让贺主任消失吗?他能替她还清前夫的债吗?他能给她念念一个安全的成长环境吗?

他不能。

他什么都不能。

他的手慢慢放下了。他站在林晓曼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门缝下面的灯灭了。她睡了。也许没睡,只是关了灯。她习惯了关着灯躺着,这一点他也知道。

他下了楼,回到九楼,打开门,进去,关上。

屋里黑的。他没开灯,在玄关的地上坐下来。后背靠着门板,冰凉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林晓曼的声音——"贺主任,我累了。"

那句话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疲惫。一种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疲惫,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太久,圆了,滑了,不硌人了,也不再是原来的形状了。


第二天早上,周诚做了个决定。

他给林晓曼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这是他第一次发这么长的消息,删了改,改了删,写了将近一个小时。

"林晓曼,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大概猜到了一些。我不是来问你为什么躲我的,也不是来逞英雄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几件事。第一,念念昨天一个人在楼下待了半小时,没穿外套。第二,陈阿姨很担心你。第三,我去过派出所了,他们说只要你愿意报案,随时可以。第四,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喜欢你——虽然我确实喜欢你——而是因为你是我邻居,念念叫我周叔叔,这些就够了。你不需要回我。但如果你需要帮忙,任何时候,敲门就行。我在九楼,一直都在。"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上班了。

一整天没回音。

下班回来,电梯到九楼,他出去了。门关上前的一瞬间,他瞥了一眼楼层按钮——十一楼的按钮没有亮。

晚上九点,有人敲门。

周诚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晓曼。她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站在走廊的声控灯下面,灯光白惨惨的,照得她像一张纸。

"周诚。"

"嗯。"

"你那条微信我看了。"

"嗯。"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她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周诚看见口袋在抖——不是她在掏什么东西,是她的手在抖。

"我——"她开口,声音哑的,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

她停了。低下头。又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有哭。周诚觉得她可能已经哭不出来了,或者已经学会了不哭。一个被生活打过太多次的人,最后连哭都需要鼓起勇气。

"我不是不愿意报案,"她终于说出来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往外拽,"我报过。去年十二月。派出所让我提供证据,我说了,他们来小区调查了一下,贺主任说是正常的工作往来,物业上门维修。他们说——没有足够证据证明是强迫的。"

周诚的指甲嵌进掌心里。

"后来贺主任知道了。他没找我,他找了念念幼儿园的老师。念念那段时间每天回来都说老师问她'家里有没有叔叔来过''妈妈有没有哭过'。我吓坏了——我不知道是派出所去查的,我以为是他指使人去的。我找了贺主任,求他别这样。他——"

她说不下去了。

"他说什么?"

林晓曼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他说,'你听话就没事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只有楼道尽头的应急灯发出一点绿光。周诚看不见林晓曼的脸了,但他能听见她的呼吸——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来。

"周诚,你别管了。"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你管不了。他不是一般人。你跟他斗,他会让你在这个小区住不下去。你还有房贷,你还有工作——"

"你呢?"

"我?"

"你怎么办?"

沉默。很长的沉默。楼道里有风从窗缝灌进来,呜呜的,像谁在哭。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能忍。忍到念念上小学,我换个地方租房子,搬走。"

"还要忍多久?"

"一年。"

"一年——"周诚咬着牙,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想说一年太久了,一年什么都能发生。可他说不出来,因为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他站在黑暗里,听着十一楼那个女人的呼吸声,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周诚。"

"嗯。"

"谢谢你。"

"别谢我。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让我知道,还有人……"

她没说完。声控灯突然亮了——隔壁有人开门倒垃圾。灯一亮,林晓曼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照见了什么不该被照见的东西。她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睫毛是湿的。

"我上去了。念念一个人在家。"

"晓曼。"

她停住了。

"如果你改变主意了,想报案,我陪你。证人我去找。陈阿姨那边我再谈谈。老张认识居委会的人,我让他帮忙。你不是一个——"

他顿了一下,把"人"字咽回去了,换了三个字。

"你不是一个人。"

林晓曼看着他。看了三秒,也许五秒。然后她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风吹过树枝。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传,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

门关了。

周诚站在玄关,靠着门板,闭上眼。他听见十一楼的门开了,又关了。然后是念念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从天花板上传下来:"妈妈你回来啦。"

"回来了。"

"妈妈你哭了?"

"没有。风吹的。"

"骗人。屋里没有风。"

然后没有声音了。也许是林晓曼抱住了念念,也许是念念抱住了林晓曼。三十公分的楼板隔开了两个世界——上面是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女,下面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男人。

他打开手机,存了一个号码:市妇联法律援助热线。

他又存了一个:社区警务室值班电话。

他把这两个号码置顶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某一天,林晓曼需要的时候,他能第一时间拨出去。


后来的事情,周诚自己也没想到。

四月底,念念在幼儿园跟老师说了一句话:"妈妈晚上不让我出房间,因为外面有叔叔。"

老师报了警。

这次不是林晓曼去的,是幼儿园去的。性质不一样了——涉及未成年人,警方必须介入。

社区民警上门调查。陈阿姨开了门,说了实话。老张也帮忙联系了居委会。周诚把自己掌握的信息——时间线、贺主任朋友圈的截图、那天晚上在楼梯间听到的一切——写了一份材料,交给了民警。

五月中旬,贺主任被带走调查。

六月初,林晓曼搬走了。不是搬走的,是周诚帮她搬的。她租了城北的一个小房子,离念念的新学校近。

搬家那天,念念抱着一个布娃娃站在楼下面,看着周诚把她家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上那辆二手飞度。纸箱子、衣架子、一口锅、一个脸盆。东西不多,周诚搬了三趟就搬完了。

最后一趟,他上十一楼拿林晓曼没带走的垃圾袋。路过她家门口,看见门框上贴着一张念念画的画——用蜡笔画的,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手。大人的头上画了两个角,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是超人"。

周诚把那张画揭下来,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下楼的时候,林晓曼站在车旁边等他。

"周诚。"

"嗯。"

"你那 条微信,我看了很多遍。"

"嗯。"

"你写'你不是一个人'——"

"嗯。"

"我那天晚上本来想回你的。打了一段话,又删了。反反复复,最后什么都没发。"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微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我盯了半个小时。"

林晓曼的眼睛红了。这一次她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很快,像怕被他看见。

"周诚,我现在不能给你什么。我要安顿念念,要找工作,要——"

"我知道。"

"你等不等——"

"别说这个。"他把垃圾袋扔进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先把日子过好。别的的不急。"

他拉开车门,让她上车。念念坐在后座,安全带勒住了布娃娃的脖子,念念在跟布娃娃说"别急别急,我给你松松"。

周诚发动了车。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

林晓曼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窗外的楼一栋接一栋地过,像一堵堵灰色的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周诚,你那条微信里有个错别字。"

"哪个?"

"'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喜欢你——虽然我确实喜欢你——'你把'喜欢'写成了'习惯'。"

周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行,"他说,"都一样。"

车拐上了主路。城北的方向,天很蓝。念念在后座唱起了歌,不知道从哪里学的,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

周诚没纠正她。

跑就跑吧。能唱出来就行。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搬到新居的第一天就没睡好。 房东是个中年男人,肥头大耳的,呼吸有浓重的鼻音,挺着一个小肚腩。简单的询问之后就问我要...
    蒲末释阅读 763评论 2赞 2
  • 每当夜色降临的时候, 月光会照在小楼上, 楼上住着一个疯女人, 她美丽动人,长发披肩, 在月光中徜徉, 她嘴里念念...
    释迦干屎橛阅读 353评论 0赞 2
  • 在这个喧闹声不绝于耳的广东茶楼上,平日清晨来光顾的大多是一茬一茬的老人家,他们互相攀谈,谈东道西,让茶楼很是热闹。...
    木子罗阅读 1,183评论 4赞 58
  • 我没有工作,是个宅男,但我对待生活从来都是谨慎小心的。可按照我新结识的朋友的说话,我最近还是摊上事儿了。而且,即使...
    半目翅阅读 488评论 0赞 0
  • 哪里可以看《楼上的女人》完整版?剧情解析+在线观看指南 一、作品基本信息与版权现状 《楼上的女人》(The Wom...
    57ff0f0b2d52阅读 176评论 0赞 0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