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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读韩国80年代作家的作品,我先从网上搜索了作者金爱烂的介绍。

初听“金爱烂”这个名字,总忍不住以中式发音习惯揣度——这般特别的音节,或许会让她在童年遭遇起外号的困扰,悄悄滋生自卑情绪,甚至一度讨厌自己的名字。
当然,这只是我以中国人的思维,或是说以自身经验做出的推测。在深入阅读作品前,不妨先详细了解这位作家。
金爱烂是韩国当代著名女作家,关于她的详细介绍如下:
1. 个人生平
- 出生与成长:1980年,金爱烂出生于韩国仁川的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早年是农民,后来转行做了焊接工人,母亲则经营着一家刀削面馆。她的童年浸润在面馆的烟火气与家庭的日常琐碎中,亲眼见证了不同阶层人群的悲欢离合,这段充满市井温度的经历,成为她日后文学创作取之不尽的素材源泉。
- 教育背景:金爱烂毕业于韩国艺术综合大学戏剧院戏剧创作专业,大学期间便已投身文学写作实践,这些早期尝试为她日后的专业文学创作筑牢了根基。
2. 创作特色
- 现实主义风格:她以极为细腻的笔触勾勒都市生活的肌理,从半地下室的潮湿霉味、合租公寓的嘈杂声响,到职场人的疲惫神态,每一处细节都精准还原社会底层的生存实景,也因此被冠以“韩国都市生态观察员”的称号。
- 情感深度与共鸣:金爱烂擅长潜入人物的内心世界,通过一个个看似平淡的日常故事,传递出孤独、挣扎、希冀等复杂情感,让读者在字里行间看见自己的影子,产生强烈共鸣,尤其深受年轻读者青睐。
- 语言风格:她的文字兼具清新感性与机智幽默,又不失冷峻深刻的洞察力,总能用精准的表达戳中生活痛点,却又在字里行间留有余温与韧性,形成了独树一帜的文学气质。
3. 文学成就
- 金爱烂斩获多项韩国重要文学奖项,包括李箱文学奖、东仁文学奖、申东晔创作奖等,其作品被译为多国语言,在国际文坛收获了广泛关注与认可。
- 作为韩国平民文学的传承者,她既延续了韩国文学关注社会现实的传统基因,又融入现代叙事技巧,为当代韩国文学的发展注入了鲜活活力。
金爱烂的作品从来不只是纯粹的文学创作,更像是一部部时代与社会的“生存档案”,她用文字打捞底层的悲欢,传递出穿越困境的希望与力量,也激励着每一位读者在生活的褶皱中坚守信念。
作者能写出这样的作品,源于自己的生活环境,与成长历程相近,所以才会让人读来画面感十足。

《滔滔生活》的故事,就始于一家穷巷饺子馆的寻常烟火。母亲像永不停歇的陀螺,终日擀皮、包饺子;父亲靠送外卖糊口,路过赌场时总会驻足观望一整天。
日子虽清贫,却也有着细碎的安稳——直到父亲为他人担保的决定,让饺子馆被查封,一家人被迫迁往首尔的半地下室,生活的底色骤然沉了下去。
若以传统叙事结构梳理这个故事,脉络清晰可见:
起:住在饺子馆里的一家人
承:钢琴成为这一家的一份子
转:爸爸给人担保,家庭遭遇变故
合:半地下室里的钢琴声
合上书页时,我心里积着一股莫名的烦闷与酸楚,分不清是为书中人物的遭遇心疼,还是被生活本身的沉重所击中
书中那段关于弹琴的文字让我印象极深:
“庆幸的是,只要找到‘哆’,弹‘来’就容易多了。‘来’就在‘哆’旁边。‘咪’在发旁边,‘最重要的是找到‘哆’。”
这简单的音符认知,恰似这个家庭精神世界的启蒙——物质上的贫瘠尚可忍受,精神上的微光却能照亮前路。
对母亲而言,这架钢琴或许是她唯一能拿出手的“体面”,更是她在连轴转的疲惫里,唯一能抓住的慰藉。
书中写
“听着她蹩脚的演奏,我第一次产生了想要打人的冲动”,
这句话瞬间让我想起自己初学古筝时的窘境——那时我的演奏想必也如此刺耳,不知邻居们是如何熬过那些难捱的日子。如今想来,仍觉愧疚,更何况我至今也没能弹好古筝。
书中还有句耐人寻味的话:“不同的音符汇聚起来成为音乐,或许就是不同的时间相遇,从而导致某个事件的发生。”
音符与生活的隐喻在此刻重合:我们永远不知道某次不期而遇会引发怎样的故事,这种不确定性,正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也就在这一刻,我似乎突然懂了音乐的意义——它是无序生活里的有序刻度。
我始终好奇,一个终日与面粉、油污打交道的饺子馆老板娘,为何会执着于让孩子学钢琴。
母亲并不贪心,也从不对孩子提过高要求,她没多少学问,甚至对自己的教育选择充满疑虑,可她还是坚持了——或许只是想追随一种“普通”的生活标准,像其他家庭一样,给孩子一份精神滋养。
这份朴素的坚持,就是母亲的“信仰”:哪怕自己累到直不起腰,也要给孩子凑出一份力所能及的“最好”。
“妈妈像贝多芬一样披散着头发包饺子”。
这画面读来既荒诞又心酸。
可细想之下,每个母亲不都是如此吗?拼尽全力给孩子提供自己从未触碰过的世界,坚信那是为孩子好,哪怕那些东西与自己的生活隔着万水千山。
家里添置的不是洗衣机、冰箱这类能减轻劳作的家电,偏偏是一架钢琴。这让“我”莫名觉得,家里的生活突然“时尚”了起来。
这份错觉,源于精神生活被点亮的欣喜——它是支撑一家人的希望,让母亲在深夜揉着酸痛的腰时,能因琴声多一份慰藉。
而这份“时尚”的背后,藏着的是贫穷家庭省吃俭用的万般不易。
“我的演奏会让人在吃完饺子后哭着离开饺子馆”,这份蹩脚的演奏没能给家里添多少欢乐,反而差点影响饺子馆的生意。
可就是这份透着心酸的笨拙,在我脑海里定格成一幅清晰的画面,久久无法消散——那是底层家庭在精神世界里笨拙的坚守。
还有一个场景让我记忆犹新:每次听到玻璃碎裂的脆响,或是姐姐的尖叫,母亲都会立刻扔下手中的饺子皮,冲过来飞快地揍“我们”一顿,随即又像箭一样冲回灶台蒸饺子。
母亲的时间永远不够用,打孩子要快,盼孩子长大要快,蒸饺子更要快。
在我眼里,她不是什么“超人妈妈”,只是一个被生活推着往前跑,连管教孩子都要掐着时间的普通母亲。
“我”的钢琴水平始终在中游徘徊,挑选的乐谱也都是难度适中的,弹奏的全是电视剧主题曲或是排行榜上的流行歌曲——没有高雅的古典乐,只有贴合市井生活的烟火旋律。
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每个人出生时,会不会都带着专属自己的音节?一个能不由自主、毫无来由就发出的声音。
这个想法刚闪过,书中的情节就急转直下:母亲躲进库房,蹲在甩干机旁失声痛哭;父亲跑去雪岳山赏枫叶,逃避着家里的烂摊子;姐姐写下了休学申请。“我”望着污水从通向黑暗的水管里汩汩流出,一个念头轰然砸下:“我们家完了。”
姐姐说,直到填报志愿的前一天,她都没想过自己会一辈子给人做牙齿模型。而“我”考上大学的消息,都没来得及跟家人好好分享忙着练习迎新会的演唱曲目。生活的重压像一块巨石,压得孩子们连分享喜悦的空隙都没有。
饺子馆被封后,母亲决定在贴封条前变卖家里值钱的东西。父亲和“我”点头同意,一起翻箱倒柜地找,可不过十分钟就泄了气——家里能卖上价的,只有那架钢琴,而且最多只能卖80万。母亲沉默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不卖。”我懂她的心思:物质可以贫瘠,但精神的寄托不能丢,这架钢琴是全家最后的体面。
最后,“我”不得不带着这架钢琴,一起迁往首尔。离家那天,父亲把摩托车的减震调到最大,一路飞驰,眼泪却止不住地流。车速加到最快时,他甚至抬起前轮,哽咽着对“我们”喊:“孩子们,千万不要给人做担保!”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得我心口发疼——我突然想起,之前父亲在塑料大棚旁被开罚单时,那副点头哈腰的模样,而那张罚单最终还是落到了在饺子馆埋头苦干的母亲手里。原来,生活所有的苦,从来都是母亲在默默扛着。
姐姐说:“每咽下一个饺子,感觉都像是在吞咽妈妈。”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砸得我心口发紧——那哪里是吃饺子,分明是在吸食母亲的心血、啃食母亲的辛劳长大啊。
一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切的念头钻进脑海:二十多岁的我和姐姐,我们的肉体,会不会就是用母亲亲手包的几千个饺子,一点点喂养出来的呢?
书中还有句戳心的话:“我听学校里的前辈们说,现在划分阶层的不是房子和汽车,而是皮肤和牙齿。”
这话让我想国外有一种的说法:富人的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那是常年锻炼、日晒的痕迹;而穷人的皮肤是病态的苍白,因为连户外运动的时间都要用来谋生。
要知道,在国外,牙医本就是高收入职业,牙齿的整洁度与健康度,早已成了藏不住的生活境遇标签。
面对生活的困顿,姐姐曾猛地扔掉圆珠笔,歇斯底里地嚷道:“哎呀,‘未来’怎么会‘完成’呢?”这句看似无理取闹的呐喊,藏着多少对现实的不甘,又裹着多少对未来的迷茫啊
故事的场景切换到初夏,雨下得断断续续,停停歇歇。窗外,人行道上的雨滴落在积水里,晕开一圈圈涟漪,那些圆圈仿佛悬浮在“我”的头顶。雨不是从天空落下,而是从屋顶渗下来——这就是半地下室的日常,连天空都成了奢侈品。
从热热闹闹的饺子馆,到逼仄潮湿的半地下室,这境遇让我立刻想到韩国电影《寄生虫》里的场景:同样的半地下室,一到雨天就沦为“下水道”,别人家的马桶堵塞,污秽之物便会涌进屋里,整个家都浸泡在肮脏的污水中。那种绝望的惨状,实在让人不忍卒视。
。就这么坏掉,实在太委屈了。看到这里,我心里也泛起一阵酸楚,说不清是为书中的孩子委屈,还是为这架在困境中坚守的钢琴心疼。
后来,父亲打来电话,开口就绕不开钱。他没有明说要“我”帮忙,可话里话外的恳求藏都藏不住。“我”静静地听着,越听心越沉——他要的金额,和“我”的学费几乎持平。“我”在地板上蹭着沾了雨水的脚,敷衍地说“我会想想办法”,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窗外的雨声瞬间灌满了房间,那一刻,我心里的火气莫名涌了上来——本盼着能听到一句父亲的安慰,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向孩子伸手要钱的窘迫。
虽然过着苦难的生活,还是有希望的活着,坚韧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