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再起风澜(13)

2019年的春节如期而至,因政府严格禁止燃放烟花爆竹,这个年过得安静,少了很多喜庆的味道。因岳母在我家养病,来看望的人很多,我们自是更加忙碌。直到年初二,我才带儿子回老家给娘拜年,祝她身体健康福寿长久。

当天中午,我和我兄弟在武进寨桥的一家饭店宴请姐姐姐夫、外甥侄儿他们,襁褓中的侄孙陈奕翰,肉嘟嘟的粉脸,一双会笑的眼睛,清澈明亮,给老陈家带来了无限的欢乐。兄弟晓理更是志得意满,像所有做爷爷的一样对小家伙呵护有加,不胜怜惜。

初三中午,我在湖塘的金色南都宴请夫人那边的亲戚,满满一大桌人,话题自然离不开卧病在床的岳母,商讨着年后的护理问题。初四,杨桥的干姐请客;初五我大姐在老家请客,就这样在走亲访友中度过了繁忙疲惫的猪年春节。

根据之前的商量意向,南京工作的舅子决定年后请假半月回来亲自服侍老太,并视老太身体状况再定是否去养老院的意见。

我舅子,亦即我夫人哥哥,比我年长2岁,与我毕业于同一所大学,但比我还小一届,算我的学弟。毕业后一直供职于江苏省省政府工作,为人非常诚恳厚道,工作上兢兢业业,踏实肯干,因此在单位颇受器重。最关键的是,他孝心可嘉,善待姐妹,待人接物十分谦逊低调。

2019年2月17日,阴历正月十三,舅子乘高铁从南京来到了常州。当晚,我小姨子达天姐一家在湖塘的恒记莱蒙店请大家吃饭。不料,还未开席,小姐夫裕生来电,说我娘又不慎摔了一跤,左手腕肿胀,疼痛无比,疑是骨裂或骨折。我心急如焚,但苦于晚上就医不便,再说马上又要开席,遂和姐夫商量第二天一早赶回带娘去医院检查病情。

虽说席间我一如既往谈笑风生,但其实内心忐忑,焦虑万分。翌日,2月18号,正是开学第一天,路上拥堵不堪,平时半小时的车程,竟花去了一个小时。当我匆匆赶到寨桥医院,娘已拍好了片子,小姐夫对我说果然骨折了。

随后的一幕撕心裂肺:那位医生吩咐小姐夫架住娘的左肩胛,让我尽全力拉娘的左手,他则想方设法用力按捺左手背的骨头,为她正骨。我的娘大声叫唤着疼疼疼啊,涕泪交加,双脚乱踢!我的心碎了,小姐一旁抱着娘早已哽咽不止。那位医生,职业习惯,不动声色,要求我们再用力。

拉,摁,拉,摁,娘的哭喊声一阵高过一阵,几乎痛晕过去……我心如刀绞,那刻恨不得代娘疼痛,却只能听命于医生,用尽全力。

终于,医生说差不多了,让我们稳住不动,接着上了夹板。也许疼痛减缓了些,娘气喘吁吁地对我和小姐夫说:晓理,晓理,带我回家,带我回家;裕生,带我回家!

回家后躺在床上,可怜的老娘对我说,那辰光,我担心你们就把我撇在医院了。娘,我们岂会置你不顾,陈家塘是你的出生之地,也一定是你最终的归宿之所啊。只是娘又要经受一段艰苦难捱的时日了。不过,我相信你,娘,凭着你的坚强和隐忍,凭着小姐小姐夫细致入微的照料,你一定能尽快康复的。父亲,你在九泉之下也多多保佑娘吧。

······

很久没到这儿来说说话了。事实上,从得知娘再度手腕骨折我下乡看娘的2月18号至今,差不多近两个月了,我都没到这露过面,如今早已是柳绿花红春意盎然的最美四月天了。但2019年的春色,我甚至从来没有好好欣赏过。

先说岳母。

由于实在无人照料,经过他们兄妹商量,最终把老太送到了湖塘长安路上的悦康养老中心。因为她腰部骨折未愈,必须整天卧床静养,需要全方位的护理,包括换尿不湿,擦洗身体,侍候三餐等,价格理所当然定到了第一档:3800元/月。两位阿姨24小时分成两班同时照顾岳母房间的5位和对面房间的4位老人。

岳母房间的一位老婆婆今年100岁了,精神矍铄,身体硬朗,只是耳背,走路也有些颤颤巍巍,据说她一日两餐酒,生活得很有规律。其它几位婆婆状况也都不错。

对面房间的情况不那么乐观,似乎有两位患有老年痴呆症,时不时的哭喊吵闹,让人同情。负责护理老人的两位阿姨中一位是本地人,嗓门奇高,手脚麻溜,大大咧咧的,做事有点毛糙;另一位是外地人,细声细语,手脚轻快,相比前者看上去更体贴入微些。倒是我,在老太入住的前几天,不分青红皂白还数落了外地阿姨,认为她不够积极主动怠慢了老岳母。

事实上,岳母包括其它几位婆婆对这位外地阿姨都还是认同的。通过长时间的观察,事实也确实如此。那么在这儿,我向这位阿姨说声抱歉吧。

岳母2月26日进入养老中心,至今已一月有余,她的身体状况有了明显的改善,如今能自如地侧身或者翻身了,因此她几度要求坐起来,但一再被夫人拒绝了。

4月5日清明节,舅子他们从南京赶回,我连襟惠明、夫人表兄等一同上养老中心看望老太,大家一致劝说老太再坚持一个阶段的卧床休息后方能坐起或行走,并且必须有人在旁辅助照应才让人放心。

自骨折开始,岳母至今卧床了三个多月,那种不便难受可想而知,她想早日下床的心情也完全可以理解,只是即便已经痊愈,要想立刻下床行走谈何容易?100多天的卧床,想必双脚肌肉萎缩,一下地势必头重脚轻浑身轻飘飘的难以把持。所以康复之路一定是漫长的,急不得也马虎不得。好在老太这次通达明理,没有固执己见,最终接受了大家的意见。希望她一切顺利,早日康复。

再说我娘。

自娘在乡下卫生院上了夹板,她没安静几天,就诉说自己的不适不便,跟小姐吵闹着要解松绑带,小姐违拗不过,只能随了她的意。期间我下乡探望几次,看到娘的左手明显消肿,心安之余就想假以时日,她就能康复了。

为了保险起见,小姐和小姐夫则是隔三差五送她去卫生院复查,医生说一切正常。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我回去看望娘,只见娘的左手背肿胀无比,问小姐,她说医生说之前绑的太松,根本没有效果。

我不是医生,自然不懂诊治之法,但我总觉得一直肿胀肯定有问题,于是我和小姐带着娘再次来到医院。医生一看,还是说没问题,认为大概三四天就会消肿的。也罢,就听医生的吧。安慰娘后,我离开了老家。

又过了一周,我照例回去看娘,但她的手背依然肿胀的很。看到这情形,我再也无法安心,随即电话联系了湖塘阳湖医院的骨科专家赵国辉主任。他一听情况介绍,让我周一去医院门诊,开单拍片后再去住院部找他。

医院一如既往地塞满了人,各种检查诊室的门口也排起了长龙。等娘拍完片,我和二姐就推着娘来到了位于住院部八楼的骨科。赵主任打开电脑,看了下片子,认为现在的状况还不如当初骨折时的模样了。我问怎么办?他说除了手术就是正骨了,你娘这么大年纪,没必要手术了。我想起上次在寨桥卫生院娘所受的痛苦,一时为难不已。

赵主任安慰我当然也是安慰娘似地说,不可能那么痛的,一会就好的。娘耳朵不好,开始听不清楚我俩的对话,但当我跟她说还要拉时,她坚决不同意,一个劲地让我送她回家。

踌躇了一会,我想,为了娘晚年的生活质量,既然来了,既然相信赵主任,那么即便娘再受点疼痛,也必须狠下心来。我问赵主任,二姐和我配合他是否够了,他轻描淡写地说,无须你二姐,你一个人托着你娘的左手臂就行了。

到底是大医院的专家,他一边微笑着和我们寒暄,一边大声地询问娘的反应,手上暗暗使劲发力,等到娘大声叫唤时,随即收力,让娘得以轻松喘息片刻,不一会又一次发力,娘再次嚎叫,如此这般,大约过了三分钟,赵主任说好了,随即用石膏帮娘的左手腕固定了下来。

我仔细观察了整个接骨过程,发现他与乡下卫生院那位医生的手法完全不同。上次正骨需要我和小姐夫用尽全力配合辅助,他是在娘的手背上发力摁捺,这次,我根本不需用力,只轻轻托住娘的左上臂,赵主任则是左手托着娘的左手腕,右手抓着她的手掌发力掰、拉等。

还是那句话,我不是医生,对这方面完全没有发言权,我只是如实叙说前后诊治、过程和手法的不同,我惟一的心愿是娘能受最小的痛苦却能得到最好的疗效。很显然,某种意义上,我更倾向于相信赵主任的医术。

绑好石膏,赵主任又开了一张单子,让我带娘再去拍个片子,然后去找他。娘拍完片,我赶到赵主任办公室,他看完片子后实事求是地说,骨头对接上了80%,毕竟已经拖延了20多天了。我问有什么后遗症,他说问题不大,只是不能太用劲了,吃饭穿衣等不会有影响等等。

娘今年已90高龄,只需她能基本自理就行了,难道还指望再做体力活么?最后,赵主任关照如无特殊情况,一个月后去医院拆掉石膏就可以了。谢过赵主任,我们离开医院,将娘送回了老家。临别时,我再三关照娘这次一定要听医生的话,决不能因为稍有不适就闹情绪,娘爽快地答应了。

谁知十天后我回老家看她,她手上的石膏绑带卸掉了一半,只剩手臂下方还托着一片,用条衣带斜挂在肩上。着急之余,我忍不住火冒三丈,大声责问是怎么回事,她抖抖哗哗絮叨着说实在耐不住那玩意勒得紧、痛,就哭闹着让小姐在三天前剪掉了一半。

我的个娘啊,你经受了这么大的痛苦,两次被折腾的几乎晕死过去,你就不能再坚持20天吗?如果手因此残废,如何是好?如果有明显的后遗症,那不前功尽弃了吗?

娘不理会我的责问和担忧,只一个劲地在那说不怪我们,与我们任何人无关。

看着涕泪交加如孩子般任性的娘,我一时语塞,没了主张。小姐夫过来安慰我说,娘这么大年纪了,这次的骨折比较轻微,估计不会有多大问题,既然娘这样坚定,就随了她吧。

事情到了这份上,我也确实无能为力了。说实话,那天临走时,我心里对娘是有埋怨的。好在这次清明节我抽空回去看她时,她手背手掌已经完全消肿了,我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但愿娘能尽快好转,在余生不再有意外的伤痛折磨她的身体,消耗她微弱有限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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