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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脾气，像极了老家那口老旧的风箱，呼呼啦啦的，燥得让人心里发慌。
在所有的亲戚里，奶奶绝对是那个最爱“瞎操心”的人。她的口头禅是：“别乱扔，那是好东西！”在她眼里，世界上没有垃圾，只有放错地方的宝贝。快递盒子、饮料瓶子，甚至买菜用的塑料袋，都被她洗得干干净净，晾晒在阳台上，像挂的万国旗一样，成了我家一道别扭的风景。
对于这种“囤积癖”，我和爸妈没少跟她吵架。现代家庭讲究断舍离，讲究极简风，可奶奶就像个顽固的守财奴，死守着她那一堆破烂。每次我们要扔，她就像护犊子一样扑上来，脸红脖子粗地喊：“你们懂什么！这袋子结实得很，以后用得着！”
最让我头疼的是她的饭菜。不管我们几个孙子孙女长多大，在她眼里永远是填不饱的馋猫。过年回家，桌上永远摆着那种脸盆般大小的海碗，装着红烧肉或者炖排骨。我们喊减肥，喊吃不下，她筷子一挥，眉头一皱：“减什么肥？身体都没养好，瘦得跟猴似的，吃！”
我不喜欢这种被强迫的“爱”，觉得沉重又油腻。直到那个周末，我去她老房子取东西。
那是夏天最热的中午，我在翻找旧书时，无意间踢到了床底下的一个纸箱。箱子有些受潮，我费劲地把它拖出来，打开一看，瞬间愣住了。
里面没有我想象中的金银首饰，也没有什么传家宝。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全是各种各样的包装袋：喜糖的袋子、精美的月饼盒，甚至还有我不爱吃的那种饼干铁盒。
我拿起一个铁盒，轻轻一拧，盖子开了。里面没有饼干，而是一卷卷用皮筋扎好的崭新钞票，还有一张张皱巴巴的纸条。我捡起一张，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账：“大孙子爱吃酥糖，存了五盒”、“二孙女明年要出嫁，得存个大红包备着”、“老三身体虚，这钱留着给他买点好的补补……”
原来，那些被我们嫌弃的“垃圾”包装，就是她的保险柜；那些我们觉得廉价过剩的食物，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款待。
我突然想起，每次我们要给她买新衣服，她总是一百个不愿意，骂我乱花钱，说衣服有两件换着穿就行。可每次过年，她都会从那个百宝箱里掏出最新的、包装最漂亮的零食塞进我们怀里，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看，这都是奶奶给你们留的，外面买不到这么好的！”
那一刻，看着满箱子的“破烂”和那些皱巴巴的纸条，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个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人争得面红耳赤的老太太，其实有着最深情的算计。她精打细算着每一分钱，忍受着我们的不解和嫌弃，只是想在她那日渐枯竭的生命里，再为我们多攒一点点“底气”。
晚上回家，桌上又摆着那一盆让我望而生畏的红烧肉。奶奶依然在厨房里忙活，絮絮叨叨地说着：“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一次，我没有嫌弃，也没有反驳。我端起那个巨大的海碗，大口大口地扒着饭，含着满嘴的肉含糊不清地说：“奶，真香，明天我还想吃。”
厨房里的切菜声停了一下，随即传来了奶奶那熟悉的、呼呼啦啦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