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故事《阁楼之上》即将上线。
三月初三，上巳节。
郡城里的姑娘们一大早就出了门，三五成群地往城外的溪边去，手里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荠菜和煮鸡蛋。这是江南的老风俗，上巳节要在溪水里洗一洗，祛除一冬的晦气，保佑一年平安。薛卓站在一刀破衙门的院子里，隔着墙都能听到南街上女孩子们的嬉笑声。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很好，春风和煦，是个适合出门的日子。但他今天不出门。案头压着一份卷宗，老孙昨天送来的，说是南城的一桩旧案，一直没有结。案子的时间很久了，久到卷宗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薛卓翻开卷宗看了看，案子发生在两年前的春天，南城一家粮铺的掌柜被人杀死在自家后院的柴房里，凶手一直没有找到。卷宗里的记录很详细，勘察报告、证人口供、尸格图样，每一样都有，但最关键的线索——凶器的来源、凶手的身份、杀人的动机——始终是空白。
老孙把这份卷宗送到他桌上时，只说了一句："薛爷，这案子搁了两年了，苦主的家属每年都来问。段大人说，如果你有空，帮南城的老伙计们理一理。"
薛卓将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粮铺掌柜姓孙，五十出头，夫妻俩守着一个小小的粮铺过日子，没有子女。两年前的春天，孙掌柜的妻子早起去柴房拿柴火，发现丈夫倒在柴堆里，胸口中了一刀，人已经凉透了。里正报了案，南城的捕快们查了半个月，查不出任何头绪。没有财物丢失，没有仇家，没有人见过陌生人进院子。凶手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
薛卓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着窗外的阳光，脑子里转着卷宗里的每一个细节。没有财物丢失，说明不是谋财。没有仇家，说明不是寻仇。没有陌生人进出，说明凶手可能是熟人。但熟人作案总要有个理由，孙掌柜的熟人圈子里，谁有动机？
他想了一会儿，拿起卷宗起身出了门。南城的粮铺还在，换了个新掌柜，店面重新漆过，门楣上挂着一块写着"孙记粮铺"的旧匾，匾额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薛卓站在铺子门口打量了一圈，铺子不大，一间门面，里面摆着几口装粮食的大缸，缸沿上搁着木制的升斗和秤杆。新掌柜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看到薛卓穿着官服进来，有些紧张地站起身。
"差爷，要买粮？"
薛卓摆了摆手，从怀中取出卷宗翻到现场勘察记录那一页。"两年前，这间铺子的老掌柜孙某在后面的柴房里被人杀了。你在来之前，这铺子空了多久？"
新掌柜想了想："空了大概半年。我是去年秋天盘下来的，那时候铺子已经没人住了，前头的门板都掉了两块。"
"那你盘下铺子之后，有没有动过柴房里的东西？"
"没有，柴房我没动过。"新掌柜领着薛卓穿过铺子后面的小院，走到柴房门口。柴房很小，靠墙堆着劈好的木柴，地面是夯土的，踩得很实。薛卓蹲下身，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查看地面。两年过去了，地面的痕迹已经很难辨认，但他注意到墙角有一处颜色和周围的泥土略有不同——不是深，是浅，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挪走之后留下的空白。
他用手指抠了抠那片浅色的泥土，泥土很松，下面像是空的。他找来一把铁锹，往下挖了不到半尺，锹头碰到了硬物。他小心地拨开泥土，露出来一块青砖。青砖和周围的夯土颜色一致，但砖缝之间的泥土是松的，像是被人撬开过又填回去的。
薛卓撬起青砖，砖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把短刀。刀身已经锈了，但刀刃上还有暗褐色的痕迹——是血。刀柄上用黑线缠着，线已经朽烂了，但隐约能看到刀柄末端刻着一个字。薛卓将短刀小心地取出，用袖子擦了擦刀柄上的泥土，凑到光下辨认。
字刻得很浅，笔画歪歪斜斜的，像是不识字的人描着样子刻上去的。但他认出来了——那是一个"胡"字。胡。胡团录的胡。大刀门门主，鹧鸪村的胡团录。薛卓握着那把短刀，在柴房门口蹲了很久。两年前，孙掌柜被杀的时候，胡团录还没有去鹧鸪村。那时候他在郡城附近活动，替龙家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孙掌柜的粮铺在南城，和鹧鸪村隔着几十里地，为什么会扯上关系？
他站起身，将短刀用布包好收进怀中。走出粮铺时，阳光照在旧匾额上，"孙记粮铺"四个字的影子落在门槛上，像是两年前那个春天留下的最后一封信。薛卓站在门前看了一眼那块匾额，然后转身朝一刀破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像拼图一样将两年前的旧案和龙家的私盐网拼接在一起。孙掌柜是粮商，粮铺是做生意的，但粮铺后面的柴房地下藏着一把带血的短刀——这把刀的主人后来去了鹧鸪村，替龙家逼村民炼盐。
这两件事中间，隔着一条线。线的那一头是什么，他还不清楚。但回到衙门之后，他要查一查两年前的那段时间里，南城粮铺和龙家之间有没有生意往来。如果有，孙掌柜的死就可能不是一桩孤立的命案，而是私盐案的另一条线索。
一刀破院子里，那盏许笼嫣的灯笼还挂在屋檐下，日光照在上面，淡黄色的纸透亮透亮的，里面的烛火已经灭了。薛卓经过时停了一步，看了看那盏灯笼，然后走进正堂，摊开卷宗，重新从头看起。
春天虽然来了，但有些冬天的事，还没有冷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