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定坍塌的城堡》
小说主旨:劣迹昭彰的东西,都注定要灭亡。(自己感觉越写越完蛋了)
我爷爷死了。二妈疯颠颠的女儿打电话告诉我时,好像有点儿高兴,说:“哥,告诉你个事儿,爷爷死了。”我退了机票回去家了。一路上我都想一件事儿,我上周见过爷爷,他还好好地。家里气氛诡谲,像有种被隐藏什么后的轻快。我爷爷是怎么死的,他们都很懵,没有迹象,就死了。我二十六岁的妹妹把草莓给我吃,她性格怪异,我要不吃,不知道她会干出什么来。她盯着我把草莓塞进嘴里。法医来采过样了,结论是猝死。我父亲嘱咐了不叫说我爷爷死了。我父亲的话威慑不了谁。他离婚两次,有多少相好没人知道,他说什么都像笑话。
我爷爷躺在专用的展示柜里,下边有压缩机制冷,玻璃罩子经过了特殊工艺处理,不会起雾。设备也确保不会把人冻成木乃伊。我爷爷像睡着了。我看着爷爷,会想起些事儿。爷爷冷漠、诡谲,吓得你灵魂出窍,他喜欢看别人失魂落魄的样子。
爷爷死了,不断有电话打进来,事儿扩散了。我妈对所有的问候表示感谢。她、二妈和我爸离婚后一直住在城堡里,衣食无忧。我爸跟新太太住后院,新太太二十三岁,大学提前毕业了,我爸找学校拿出了毕业证。午饭后大家各自去休息,我想再去看看爷爷。中午静寂,我们居住的城堡是法国的一个公爵建的,有哥特式样的塔楼,乌鸦和猫头鹰在黄昏和夜晚四下出没时,城堡有种岁月的阴森感。搁置爷爷尸体的是城堡的偏房,我推开高大的木门时,吓出了冷汗,一个很小的女孩,抱着个娃娃站在冰箱棺材的前,门发出的“咯吱”声丝毫没吓着她。家里从没有过这么小女孩。我磕巴说:“你,你是谁呀?”我眼睛适应了室内的黯淡的光线,看见在小女孩的胸前别着一个现在绝难看到的领袖的像章。金色的,它是我爷爷的。我的感觉像被注射了吗啡。女孩说是爷爷叫她来的,爷爷是他好朋友。她不想说,又没办法地说:“我妈妈死了。”闹鬼的念头叫我举足不前。小女孩说:“我知道你是谁,贝韬哥哥。”
我斜了眼爷爷,他安静地躺在电棺材里。我脑子混沌着,说:“你怎么会知道我是谁?”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说:“这不是你吗?你干吗不过来看爷爷啊?”我走过去前。女孩拿的是我大学毕业时的照片,照片阳光灿烂,背景是红彤彤的旗帜。小女孩说照片是爷爷给她的,爷爷叫她找贝韬哥哥照应他。我强迫自己适应眼前的一切,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害怕吗?”好像我很奇怪,女孩说:“爷爷只是死了,他还是爷爷啊。”
我带她出去。小女孩有点儿叹息,说:“他们为什么要杀爷爷?”真吓人。我说:“你为啥这么说?爷爷是病死的。”我们家的两个护院看见这儿开了门,过来看看。我们出去了。我叫女孩去了我的房间,给她打开一瓶可乐,和她说起话来。女孩叫贝贝童。我们家孙子辈都两个字儿,我父亲他们的名字才三个字儿。女孩六岁,说我可以叫她童童。我问了些问题,像谁带她来的,哪天来的,她和谁一起住。她说姨姨把她交给爷爷,她就来了。她和爷爷一起住了五天,爷爷就走了。贝贝童说话很像鬼魂,说爷爷知道他要死了,给了她一样东西。她不说是什么东西,要以后在告诉我。我没兴趣知道,只想睡一觉,叫她自己玩儿。她说她可以去自己的住处。我说:“你住哪儿啊?”儿童游乐室。
我们家小孩好几个,小孩们白天在游乐室玩儿,有各自的小床,玩困了可以睡觉,屋子又高又大,像个篮球场。城堡几十间房子,客户很多,叫贝贝童一个人住这儿?她才勉强六岁,院子里爷爷的尸体就在不远的厅堂里。我想说你晚上不害怕吗,又觉得贝贝童古怪至极,兴许她不怕。我把可乐、糖果拿给她,疲惫的厉害就睡了。我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贝贝童抱着连环画睡着了。娃娃和她一块儿躺在枕头上。我蹑手蹑脚出去找了我妈。我妈在喝茶、吃瓜子儿,说:“刚沏的茶。”我问他贝贝童的事儿。我妈的声音降低了八度,在城堡里,大家说某些事儿时,都会变成耗子。没人知道贝贝童的确切来历,她母亲出事儿后,老太爷接到个电话,贝贝童就被领城堡来了。爷爷介绍贝贝童很简单,说她是贝家的血脉。我妈说公公,就是我爷爷看了我爸眼。我妈的意思,贝贝童十之八九是我爸的野种。我爸此类风流韵事花多如牛毛。贝贝童是个奇葩小孩,家里人都这么看。爷爷很亲她,和他住一个屋。我妈说:“你爷爷在小店里给她卖了个娃娃,她整天抱着。这丫头要长大了,了不得。”我没说中午遇到贝贝童的事儿,这事儿过于诡谲了。我问我妈贝贝童怎么住在游乐室,我妈说佣人刘嫂照应贝贝童,不妨事儿。
晚上家里开了个会,商量怎么秘密安葬爷爷。我爸说这是爷爷自己的意思。我二妈说:“来吊唁的人怎么办?也不告诉啊?”我爹有点儿绝决,说不告诉。发丧那天大客车免了,各家都开自己的车去陵园。我妈和二妈坐一辆车,我载着贝贝童。她还是抱着娃娃。很普通的娃娃,小作坊生产的。葬礼上我爹简短地说了感谢和缅怀爷爷的话,我们绕棺材一周告别。贝贝童站在爷爷的头部,拿出手机拍照。这种气氛下,一个六岁的小女孩拍照一具遗体,叫人惶恐。我拉住她,小声说:“拍照尸体不好。”她也小声回我,说:“我不是拍照尸体啊,我有用啊。”贝贝童手快,拍了三张。回去的路上我说:“你拍这照片干什么?”她不说话,好像没听见。我瞅了她眼,她像是不想说。我叫她住我那儿,省得晚上害怕。贝贝童说:“爷爷要你照顾我,我可以住你那儿。可我不是害怕爷爷。”我想起贝贝童那天说的话,说:“你那天说爷爷是被杀的是怎么回事儿?”贝贝童说:“你得答应我谁也不告诉。”我承诺了。贝贝童说爷爷游泳都带着她。我说:“那天你也去了?”贝贝童说:“对。”贝贝童天生会游泳,她是在水里出生的。我知道在水里生育小孩的事儿。贝贝童说爷爷游了会儿先上来了。有个人给爷爷送茶水,往茶壶里滴了什么,她在水池的里看见了。她上来时那个人擦爷爷的脖子,爷爷像睡着了。那人看见贝贝童说:“爷爷叫蚊子咬了。”爷爷有个脖子根处有个汗毛孔有红点儿。贝贝童说:“爷爷迷迷糊糊地,老不醒,我叫了司机把爷爷送回家来了。回到家爷爷就给扶上床睡了,再没醒啊。”我拿不准贝贝童说的靠谱不。我说:“那个送茶的人是谁啊?”贝贝童说是胡叔叔,爷爷去游泳都先告诉他,他给冲茶送来。
爷爷走了,把威严和严厉也带走了。家里人轻快的同时也暗流涌动。三家工厂,爷爷一走,能不能拿到批文和订单我爸没一点儿把握。对我们家,爷爷离开宛如朝代变了。我爸那些绯闻,现在没有爷爷罩着,都成问题了。我妈断定我爸会把工厂脱手,大家分钱。我不打听这些事儿。
我妈说对了。爷爷“五七”后,我爸果真这么干了。贝贝童和我形影不离,我妈提醒我说:“这孩子咋办,你想过吗?”我没想过,这两天到真喜欢上她了。贝贝童聪慧、沉静,小小年纪很有主见。我说:“再说吧。”我去游泳馆找看护员老胡,我没有什么目的,就是问问。结果有点儿叫人发懵:举家出国,去阿根廷了。
我回去,贝贝童在屋里看《猫和老鼠》,她知道我去游泳馆了,说:“哥哥找到胡叔叔了?”得知老胡去阿根廷了,贝贝童说的话有点儿吓人,她说:“他准知道很多事儿才去阿根廷的。”我喝一罐啤酒,贝贝童说:“我能养只猫吗?”
下午我带她去小动物市场了。形形色色的猫很多。贝贝童有点儿愁着了,说:“都很好看啊。”她选了只三花猫,买了猫屋、各种养猫必须的器皿,又去动物医院做了检查、洗了澡,我们回去了。贝贝童把猫安置在我俩房间内的杂物房里,不再搭理我,心思全用在猫身上了。
周六的晚上我爸召集了全家会议,谈分配财产的事儿。我妈和二妈如果搬出去,各自会额外得到处房产。每人有一千万现金,按人头。我妈在城堡住习惯了。二妈搬走了,她需要一套大房子给儿子将来结婚用。住在城堡的人,吃喝拉撒我爸出钱。应该有风声传出去了,四个外戚找来了,他们都有和我爸生的小孩。我爸焦头烂额,大喊大叫,每人给了二百万平息了麻烦。贝贝童的利益我得说话。我爸说:“她太小,给五百万,以后需要钱再说。”他问贝贝童,她选谁做监护人。贝贝童一手抱着猫,一手抓着娃娃,说:“我跟哥哥。...”我爸看我,我点了头。
二妈搬走了,游乐室都归贝贝童了。她每天和猫在里头玩儿。贝贝童一会儿像小孩,一会儿又像个大人,说:“你不要给爷爷报仇吗?”爷爷八十九岁走的,已经是高寿了,我没想过报仇这种事儿。我把深圳的酒吧交给合伙人了,没想再回去。一出生我就不为钱犯愁,懒散的厉害。每天和我待在一块儿最久的是贝贝童,她不打搅我,要我看书,她和猫玩儿。明年她得上学了,现在小孩都上学前班。我和她提了,贝贝童不上,说:“我会学习好的,你不相信吗?”我妈也开始喜欢她,说:“这真是个人精。”
除夕上午,我们去墓地祭奠爷爷回来,贝贝童板着脸,看上去好去她是唯一在乎爷爷的人。下午睡起来,贝贝童在沙发上瞅我,三花猫趴在一边儿。贝贝童说:“你要喝茶吗?我叫刘妈给送来啊。”口渴,我要了壶茶。贝贝童表情奇怪。我怕她不舒服,说:“你怎么了?”贝贝童摇头,说:“哥哥觉得爷爷是个好人吗?”她老问稀奇古怪的事儿,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爷爷冷漠、冷酷,杀伐果断取人命的事儿都干过。我和贝贝童说我说不好。她注视了会儿,掀起娃娃的裙子,拉开里头的拉锁,拿出一个塑料包裹的东西,说:“这是爷爷要我给你的。”我头皮麻嗖嗖地,问道:“啥时候的事儿啊?”贝贝童说爷爷死的前一天,她没给我,是要确定我是不是好人。塑料包里是两张银行卡,一个优盘。贝贝童整理好娃娃,和猫猫玩去了。优盘里有两样东西,一封给我的信,一份资料。汇丰卡里是一亿美元,另一张是五千万人民币。爷爷要我把这些钱给贝贝童一半,把她养大...。我爷爷掌握的一些人贪腐的情况。
下午贝贝童说她要去看爷爷,把东西给我的事儿告诉他。我开车拉贝贝童去了。不是祭奠日,又是下午,墓地很静寂。贝贝童在纸托盘里摆了些糖果,说:“爷爷你要吃啊。...”猫也来了,贝贝童把它介绍给爷爷认识,叨叨个不停。香烛在燃烧,我坐在地上喝水。我想了一些事儿,爷爷的那些资料威胁到大家了,出状况也不奇怪。我什么也没做,我没想给爷爷报仇这些。初夏时地方上要把城堡收回去,改成文化景点。我爸怒不可遏,他肯定这是欺负他。我爸到处找人摆平这件事儿,大家都应酬,没有真说话的。我爸说:“这些汉奸。”我说:“不行交出去,换个地方住一样。”
城堡对我爸不单纯是房子,更像是种象征,癫狂地说:“我死也不搬。”我找了爷爷名单上权力最大的那个人,我很客气,感谢他见我。我的谦卑应该叫他有些不安,好像摸不着我的来头。他主动说了些话,像为我爷爷的死感到很难过这些,又说我们家秘密安葬,他不知道,就没去。我是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说:“我爷爷没死。”我脸上有点儿古怪的笑意。我本想告诉他我们家不想追究什么,都过去了,意思是我们都收手。我要告诉他我们知道爷爷是被害的,也不追究了,爷爷也算高寿了。没想到的事儿发生了,他突然倒地下了。我吓着了,喊起来。他的人进来了。警察带我去问话。我说他是我爷爷的朋友,安葬我爷爷没告诉他,来表示下歉意,他听了以后就这样了。法医做了尸检,心机梗死。我妈忧心忡忡,我爸被困扰了,说:“你找他是要干什么?”我说路过,打个招呼。贝贝童说的话最吓人,说:“你杀了他吗?”我爸训斥她说:“别胡说八道。”贝贝童叹了口小孩气,抱着三花猫出去了。
城堡保住了,再没人过问了。我爸处在惊悚里,越来越担心他哪天也梗死了。这不全怪他,有些病在某些圈子里盛行。我爸夜不能寐,被折磨坏了。小妈建议他出国去住。春天的时候我爸、小妈投资移民去美国了。他邀请了我妈和二妈,她们不去。爸和小妈一走,家里除了佣人就剩下我妈、我和贝贝童了。夜晚来临有点儿鬼魅。贝贝童是唯一不害怕的,带着三花猫抓老鼠和猫头鹰打架。我妈说:“这孩子还真是古怪呢。”二妈搬来和我妈一起住了。我表妹上大学去了,二妈一个人孤单。卡蒂巫师给我打了电话,她是东非一个大部落的巫师和女酋长,前些年我去游玩,和卡蒂成了好朋友。她到广州看开店的侄女儿。我邀请她过来,卡蒂只有三天时间,我飞广州去看她。贝贝童说:“黑奶奶呀,也带我去吧?”我同意。贝贝童要带上娃娃和三花猫。猫带不了,娃娃行。见了面,卡蒂和贝贝童一见如故,彼此相望的眼神像妖怪。部落语、法语贝贝童整天叨念,两天过去,比我说的都好。卡蒂想带贝贝童回非洲。我吓一跳,去看贝贝童。我说:“你不想我吗?”贝贝童说她就是想我,要是我一起去最好。要是我不去,她还是想跟卡蒂奶奶去非洲。我告诉她们要考虑一下。第二天一早答应了。我送她们上飞机后就回家了。我迷糊了一路,黄昏时到达的。到家时,太阳已落尽,暗兰的天空下城堡充满了衰败的气氛,很多乌鸦在城堡上空飞翔,一片萧瑟。
贝贝童去非洲了?我妈和二妈吓一跳。我不以为意,说:“不适应在回来。”我妈说:“那是非洲啊,多苦啊。”我妈和二妈不知道世界,更不知道卡蒂部落的富裕,盛产钻石,他们不看重自己比别人富。夜晚我躺在床上,高高的屋顶和偌大房间把我衬托的又小有单薄。贝贝童是我爷爷的孩子,爷爷在信里告诉我了。贝贝童的妈妈是个小护士。我得叫贝贝童姑。我同意贝贝童去非洲与此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夜里我做了个梦,贝贝童穿着草裙,驮着梭镖,骑在单峰骆驼上,身后是一望无际的褐色小孩。贝贝童说:“冲啊!”在他们消失后城堡坍塌了。我站在大地上,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旷野。我唱着歌,朝前走去了。
我喜欢这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