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糯米、黍、蒸煮、糖化、发酵……我将一坛酒深埋入后院的桂花树下,等下一个春天,挖出来与好友朱锦痛饮,庆祝我们高中。
“你该去温习了,又去踏青参加莫名的诗会,它能帮你过秋闱?”老爹站在大门口,恨铁不成钢地大声吼道。
“老头,该休息就去休息,少操心,你儿子我连续三年都是书院魁首,一个秋闱,能有多难?”那一年,我十五岁,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我自小聪颖,十一岁那年书院的山长第一次见我,便要将我收为徒,慈爱地教我读书识字作诗,因我悟性好,学习能力强,十四岁以第一名过了巡考的科举,成为童生,从此,名声大噪。山长建议我十五岁这年去试试秋闱。
秋闱之前,我的同窗们常请我去参加他们举办的诗词宴会,与我切磋学问,我欣然赴约。
今天,正好去好友朱锦家,被老爹逮着了。他总是叮嘱我谦虚、低调,老爹是商人,小心翼翼了一辈子。我既才高八斗,又何必怕别人知晓。是太阳,就该让阳光洒满世界的每个角落。
“李兄,这是咱们小妹亲自酿的清酒,我偷偷从她院子的桂花树下挖出来的,尝尝?”朱锦得意洋洋地问。
“朱锦,你小妹比李兄大两岁,该是姐姐。”另一个同窗打趣道。
我看着熟悉的酒坛,昨天我已收到一坛一模一样的酒。我站起来,抢过朱锦手里的酒坛,说:“我全要了。”
“那怎么行。见者有份,春光如此好,怎能只有你尝佳酿。”其他人不满地嚷道。
“我偏爱桂花清酒。昨夜,我将山长给我的文章誊写了几份,要酒还是要文章?”几人异口同声说要文章,我将酒坛递给随从,让随从再去街道买些清酒。
大家很快因诗文又笑闹在一起,一盏又一盏,初春,天很蓝,燕子飞得轻快,天地广阔,我们肆意洒脱。
宵禁前,我带着酒气,跌跌撞撞地走在小巷里,一处院墙上,凌霄花开得正绚烂,鲜绿的柔条纤蔓上,鲜艳夺目的橙红色花朵缀满了枝头,我靠在花墙旁,静静看花的肆意……眼里满是温柔,直到听见有院里的丫头对朱颜说:“小姐,该休息了。”我才满意地悄然离开。
我喜欢好友朱锦的妹妹:朱颜。她比我大两岁,善酿酒。
去年巡考科举得了第一名,我第一时间与她分享,她应诺会亲自给我酿一坛清酒,祝我高中状元。她既然愿意亲自为我酿酒,她也心悦我?
那天,我迫不及待告知她我的心意,她满眼震惊,两耳通红,最后留下一句:“可,我比你大两岁啊,我无父无母,我……”话未说完,她已仓皇跑开。
她虽未正面回答我,但她酿的清酒前两天送来了,我想,我知晓她的答案了,她亦心悦我。
“老爹,我两天后向朱颜提亲,你记得腾出来时间。”
“没睡醒啊?你拿什么去提亲?”
“我的真心啊。”
“这世道真心值几个钱?你不想着准备秋闱,天天想这些,万一你没考过,让朱颜当商人妇?”
“我能考过,我让她当官夫人!先生说我的实力绝对没问题。”
“万一没考过呢?”
“我肯定能考上。”我有些生气,我的亲爹既然对我如此没有信心。纵然世间有很多不如意,可我对自己的学问还是有把握的。
“那你考上了,我马上带你去提亲。你现在开始温书,我就现在开始准备聘礼。”
那个午后,我和老爹形成了这个协议。为证明老爹看错眼了,为证明我的实力,后面的几个月,我安静的开始温习,准备考试。
偶尔学累了,我会悄然走进那个小巷,靠在爬满凌霄花的花墙处,听一听里面朝思暮想的声音,那温柔的声音像春雨,春雨掠过心田,长出生机勃勃的绿意与期待……
一次散学归来,从山长处得知叛军正朝青州来,朱锦已两天没来书院,我匆匆跑去小巷,爬过围墙,发现里面已经人去楼空。收到朱锦的口信时,已是三天后,朱锦请一个同乡告知他和朱颜已去益州投靠亲戚,叮嘱我万分小心,有缘益州聚。
“什么州?”为了不弄错地方,我再次向同乡确认。
“益州!”同乡大喝一口酒,回道。
“宜州?”我再次给同乡满上酒,同乡打了一个酒嗝。
“宜州!让你们有缘宜州聚!”同乡端起碗再次一口干。
听着“有缘宜州聚”,我们肯定有缘。我转头去找老爹,老爹已吩咐随从们开始收拾东西。见到我,说:“我们去宜州。”
“你怎么知道我想去那。”
“呵,难得我们的想法相同,快去收拾些东西。就怕叛军来了。”
一路上,我抱着两坛酒死死不放手,酒壶上的新泥柔软细腻,一想到朱颜就在宜州等我,我便满心欢喜。
我们匆匆赶路,半个月后,到了宜州。我与随从寻了半个城,也没有找到朱锦和朱颜。老爹发现了我的情绪低落,语重心长地说:“儿啊,秋闱在即,你过了秋闱和春闱,不管那姑娘在哪里,我都许你去找。她应该也希望你成为进士吧。”
对,她说我能高中状元呢。
理想永远是那么丰满,可现实几乎是血淋淋的刀子。因异地户籍,我终究不能在宜州才加秋闱,因叛军,我们也不能回青州。老爹知道这个消息后,人一下子老了十几岁,消瘦了不少。
一次伤寒,老爹竟一病不起,弥留之际,一直念叨等叛军被消灭后,要我回去青州科考,我拉着他干枯的手含泪保证肯定给他拿个状元郎的头衔回来,他听后,带着笑,流着泪闭上了眼睛……
因我不善经营,家中的买卖在一年之间亏空不少,当我与朱锦取得联系时,才得知他去的是益州,同乡带口信时说错了地方,我将一些值钱的东西换成钱财,带着随从,从宜州再次赶往益州,路上却遇上土匪,钱财散尽,最终留下了一身伤痕,死里逃生。
见到朱锦时,是两年后的事儿。那时,我周身狼狈,家财散尽,我既无功名,又无钱财,当听到朱颜的名字,我竟有些害怕见到她,万一她成亲了呢,万一她嫌弃我的贫穷呢?
朱锦提出去他家饮酒时,我第一反应是摇头拒绝。
“认生啊?马上到家门口了。我们现在住的地方跟青州差不多,也是在小巷,我家院子里又被小妹布置得,满墙爬满凌霄花。”
“不是,我还有事儿。”
“怎么?你不爱喝清酒了呀?小妹可是专门为你酿了五六酒坛呢,全埋那杏花树下了。”朱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为我酿的?五六坛?我要去,我要去。”我转头,看到那熟悉的姑娘,一身粉衣,站在小巷的花墙下,风吹过,凌霄花姿态婀娜,朱颜的发丝也温柔地跟着花温柔翩跹……
我的情感如刚退却的潮水,忽地,又惊涛拍岸般涌向岸边,拥抱了整个岸堤。
之后的几天,我开始与朱颜分享各自这几年所遇到的趣事,幸好,幸好,她未婚,我未娶。
花开得正好,我将从青州带来的那两坛清酒拿出时,朱颜动容,很感动。我说:“我等着你答应时,就将它们拿出来招待参加我们婚宴的宾客,你可答应?”
颜含羞地抿笑,小声回道:“好……”
那午后的花和午后的她将我的颠沛流离治愈,心像被甜酒浸润,微醺,浅醉……
可,我与朱颜的婚期还没敲定,叛军已快攻占益州,我们出城时,突然被盘查的士兵留下盘查,我将身上所有的银两给了盘查的士兵,士兵表示只能放走一个人,我咬牙,将老爹给我留的传家玉给了士兵,我和颜最终出了城,朱锦选择留下另想办法,我们在城外的后山庙汇合。
叛军占领益州,满目疮痍,杀伤掠夺,我们没有走到后山庙,已正面遇上叛军,在逃亡,为保护朱颜,我的右手被叛军利刃所伤,不能再提重物……可,最终过河时,我的右手吃力,失足掉进河里,颜与我失散了……
很快,朝廷的官兵来到益州,镇压住叛军,叛乱渐渐被平息,天下逐渐太平。
活下来的我找遍益州,也没有找到熟悉的身影,也许朱颜回到了青州。
阔别几年,我已弱冠,再次回到了青州。
小巷里,朱锦脸色憔悴,眼神凄苦。
我站在老桂花树下,朱锦问:“我记得这老桂树下小妹还埋了一坛酒,想喝不?我们一起挖出来,当庆祝重聚,祝高中。”
我尝试握了握无力的右手,苦笑,点头,阳光有些暖,我的心却有些悲凉,想到老爹,想到科举,想到朱颜……
“好!祝重聚,祝高中!那朱颜在家么?”
回答我的是朱锦那无尽的沉默和低声的啜泣。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归来,重聚,我们终究不再是那个少年郎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