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归宿(一)

四月五日,清明节。

湖中市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整个城市。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像有人在用一根羽毛轻轻拂过。路边的银杏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嫩绿色的叶子在雨中微微颤抖,像一只只刚刚张开翅膀的蝴蝶。远处的山丘被雾气遮住了,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

顾伶站在陈昊的墓前,已经站了很久了。

墓地在城市北边的山上,要爬很长的一段台阶才能到。台阶是石头的,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像一个人在丈量一条她从来没有走过的路。陈思雨走在她旁边,扶着她,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手里撑着伞。伞是黑色的,很大,把两个人罩在下面。

陈昊的墓在山顶的一个平台上。平台不大,种着几棵松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平台。墓是灰色的,很朴素,上面刻着“陈昊同志之墓”几个字,下面是他的生卒年月——一九五五—二〇〇九。墓前放着一束百合花,是顾伶带来的。白色的花瓣上沾着雨珠,在灰暗的天色中格外醒目。

顾伶把伞收起来,站在墓前。雨水打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衣服上,她不在乎。她的目光落在墓碑上,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已经学会了不哭。

陈思雨站在她旁边,撑着伞,遮住了两个人。她的眼睛也红了,也没有哭。

“妈,”她轻声说,“你说爸爸能听到吗?”

“能。”顾伶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他什么都能听到。”

“那你跟他说说话吧。”

顾伶沉默了一下。她蹲下来,把百合花往墓碑前挪了挪,又用手把花瓣上的水珠拂去。她的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滑过,感受着那种湿润的、柔软的、像丝绸一样的触感。

“昊哥,”她说,“我来看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走了快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贺长嘉被抓了,雅池的贷款还清了,长河集团跟雅池合作了。李浩民来看过我,送了一束百合花,就是你最喜欢的那个品种。他说,谢谢你。”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思雨也很好。她换了一份工作,在湖中市找了一个咨询公司,离家很近,每天都能回家吃饭。她做的糖醋排骨,比你做的差远了。但她很努力,每天都在练。她说,总有一天会超过你。”

陈思雨在旁边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很短暂的、像一道闪电一样的笑容。但顾伶看到了。

“我也很好。每天在家养花、看书、做饭。你留下来的那些书,我都看了。有些看得懂,有些看不懂。看得懂的,我就多看几遍。看不懂的,我就放在那里,等你回来给我讲。”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了。

“昊哥,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说——谢谢你。谢谢你娶了我,谢谢你陪了我二十八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女儿。你嫁给我,是对的。我嫁给你,也是对的。”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那种压抑的、克制的、无声的泪,而是一种释放的、畅快的、带着温度的泪。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百合花上,滴在墓碑上,滴在泥土里。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陈思雨蹲下来,抱住她。两个人在雨中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着整个山丘。松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唱歌。百合花在雨中微微颤抖,白色的花瓣上沾满了雨珠,像一颗颗眼泪。

她们哭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照下来,照在墓碑上,照在百合花上,照在她们身上。

顾伶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那道裂缝里的阳光很亮,很暖,照在她的脸上,像一只温柔的手。

“昊哥,”她说,“你走好。我会好好的。思雨也会好好的。你放心。”

她站起来,拉着陈思雨的手,转身向山下走去。她们的脚步很慢,很稳,像两个人在走一条她们从来没有走过的路。她们的背影在阳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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