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酒店惊魂
一片胭红氤氲东方,橘红浸透云层,跃出一轮红日。不同肤色发色的人群,拉着行李箱,说着英语,走出机场。相似的日出,迥异的国度,大脑还在艰难辨识适应中。
不久,天空笼着一锅热气,撒了层金粉般闪闪发光。路边高耸的棕榈树,士兵般阵列排开。黄色“TAXI”静候出机场的旅客,一身沙滩装的胖司机手扶车门,大嗓门英语招揽客人。热浪扑来,眼前的一切都在证明: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我脚下的土地叫做上帝的等待室——迈阿密。
异样眼神纷纷落在我身上,路人兼穿清凉夏装,而我裹得像爱斯基摩人。茫然的眼神更加证实我的不同常人。我忙揩去汗水,脱掉大衣,敞开加绒衬衫。啊,我快被捂馊了,汗臭味袭来。
歌诗达的接机同事了呢?对面一高大的中年白种男人高举着接机牌,白底蓝字的“COSTA”相当显眼。我喜出望外地狂奔而去,他身旁还站着两个东南亚长相的男生和一高大的中年白人,他们三和我一样拖着大行李。
“乔伊,就差你了,现在人员到齐,出发!”他吹着口哨,扭着大屁股,轻松地接过我行李,往面包车后备箱一搁。我坐在后排,紧挨一体味浓重的印度同事,这让我深感不适。
前排的白人老伯相当热情,自我介绍起来。
“艾伦,美国人,我的职位是牧师。”年纪最大的艾伦,稳重而彬彬有礼。
“查克,司机,欢迎你们来到歌诗达。”查克高呼一声。
“皮特,菲律宾人,服务员。”白里透红的皮特爽朗一笑。
“拉杰,印度人,洗衣工。”身旁拉杰低着头,声音怯生生地。
“乔伊,中国人,自助餐厅服务员。”我羞涩一笑。
熟悉之后大家便热聊起来,只有我和拉杰话少,他看膝盖我看窗外。盯了半晌棕榈树车子终于抵达,停在“DOUBLETREE”酒店门口。大喷泉正“哗啦啦”喷着鎏金水柱,地面一尘不染镜面般明净。“放好行李,三楼吃早餐!”分发完房卡,查克和艾伦阔步走了。
进大观园的刘姥姥般,酒店奢华气派的装修令我瞠目,打开房门一道华贵之光几乎把我击倒。厚实的咖色灯芯绒窗帘拖着大洛可可风大摆裙,慵懒地倚在窗边。浅咖沙发反射着优良的皮质光泽,似兜满羽绒的洁白大床蓬松暄软。地毯柔软地抚触脚底,每一件物品都不约而同地唱起了摇篮曲:睡吧,睡吧!
“让我和被子融为一体吧!”身体被柔软包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时门外几下扣门声硬生生地把我从床上拽起。透过猫眼是印度拉杰,他来干嘛?他犹豫会,又快速敲了几下然后讪讪离去。此时被吵醒的胃怨气冲天地撞击胃壁,我猛地想起免费早餐,便直奔餐厅。
自助餐厅溢满面包香,咖啡香,奶香......把我消化酶全拐了出来。焦脆的可颂,金黄的煎蛋,滋滋冒油的烤肠,鲜翠欲滴的沙拉,艳红饱满的苹果,精致五彩的甜点....全都免费!!!勤劳的蚂蚁般我轮番运送食物,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心满意足地大快朵颐。这时窸窸窣窣的空气兀地静止,邻桌用餐牧师四人组大睁圆眼看着我,接着爆发一阵笑声。
他们用餐完纷纷调侃地和我道别,我忙着埋头干饭。吃得双眼迷离,脑袋晕乎,东倒西歪,我满意地摸着紧绷的肚子起身离开。一头栽进柔软,嘴里直呼:爽!太舒服啦!脑里无数小人手牵手在跳舞,身体越来越重,扎进睡眠内核......
“咚、咚、咚!”似在敲门,我正和小人起舞无暇理会。“咚咚咚!”急促夺命声一下下把我震醒,我气得毛发直立:拉杰吃撑了没事干吧。当猫眼把门外清晰呈现时睡意吓得溃散而逃,心被兀地狠拽一下:黢黑的脸上,一双铜铃般的牛眼正杀气腾腾地瞪着我,眼睛被强行塞进一部恐怖片。
“Open the door!”那人厚重的手掌榔头般砸在门上,脸部横肉剑拔弩张。每响一下,我的心就被鞭笞一下,吓得如四处逃窜的老鼠瑟瑟发抖。“怎么办,怎么办?这黑人定是疯了,万一他破门而入,我就死定了。”我双腿瘫软在地上,后背直冒冷汗。
美国枪支自由,黑人白人种族矛盾长存,他不会是揣着把枪,来报复社会的吧?想到这,再联想到欧美动作片,我吓得魂都没了。我是黄种人,你找错人了!他会听我解释?况且我英语又不好。野牛发起疯来,只管竖起牛角往前冲。完了完了,这次我要成为无辜的牺牲品了。他定误以为我是有钱人,借机泄愤!想到自己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不禁潸然泪下,只能捂住嘴巴,不敢哭出声。
门外突然静了下来,我喜出望外地望向猫眼:猫眼被遮住了,啥也看不见。萌生转危为安的喜悦,震耳欲聋的敲门声再次响起。“Openthedoor!”咆哮声滑进门缝似无形大手,掐住我咽喉。这单薄的大门竭力舍命护住,而危险化为财狼步步紧逼,大门随时都可能被撕碎。
强力的求生欲让我镇静,现在唯有自己能救自己。床头柜的复古座机引起我的注意,我忙拿起话筒按提示拨通前台,对方温柔甜美的声音让我脑袋一片空白,慌忙挂了电话,都不知道自己在干嘛。门外那人似听见电话声,敲得愈发响。偌大的酒店,保安了呢?怎么没人管?
沙发旁的茶几反射着微弱的光芒,对,茶几!我扑向茶几攒足气力往外挪,手脚并用连拖带拽,终于挪到门后。我又注意到床头柜,蚂蚁搬家般挪啊挪,抵住了门的另一侧。随着门后堆得满满当当,安全感渐涨,内心终于有了些踏实感。门外动静小了些,大汗淋漓地爬到床上。最后一丝力气带我进入睡眠内核。
登船
等我醒来已是第二天的中午,我居然连续睡了24小时毫无知觉,天呐!我毫发未伤,那人没冲进来,万幸!糟了,拉杰他们不会走了吧,我睡得这么死。而堆在门口的小山令我头疼,又要愚公移山了。
同样物什,换了场景和时间,就移不动了。这次我花了双倍时间和力气,才把它们统统弄走。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起不来,我太累了!没时间了呀,十万火急般把凌乱的衣物往行李箱一顿狂塞,塞不进去加踹两脚,火速拉上拉链,抓起书包,漱了下口,抹了下眼周,夺门而出。居然全然忘却黑人那事。
等我慌张地赶至一楼大厅时,前台告知他们还在餐厅用餐,这下我如释重负。他们热情地和我打招呼,桌面杯盘狼藉,显然已用餐完。我尴尬地解释自己睡过头了,便打饭去了。拉杰说敲我门一直没反应,就径自来了,他们几个看看我笑了起来。是笑我穿反的大衣?满头乱发?扣错的纽扣?一身汗臭味?管他呢,惊魂一夜,任重道远,我急需补充能量。
十分钟后,我们抵达迈阿密码头。巨人般的歌诗达邮轮赫然屹立眼前,哇,泰坦尼克啊。船身印着“COSTALUMINOSA”,这才是她的真名。她通体雪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深蓝玻璃和天空融为一体,像极了飘逸的秀发。顶层夺目黄色logo“C”像极了公主的皇冠。LUMINOSA简直是一位高贵典雅的公主。
船肚开了小门,我们的行李被工作人员用小车拖走,然后叠到升降梯上,升至船肚时,一身着白装的工作人员按下暂停键,把升降梯送上的行李一一卸下,装进身后的巨型推车。小山般的行李,盖过那人的脸,他弓着腰,用力把满满一车行李往里推。船肚至地面架了窄窄的舷梯供我们上去,与地面呈60度的坡度,底下就是黑黝黝晃荡的海水,十分恐怖。他们都若无其事地上去了,我咬咬牙,说服发抖的双腿,一鼓作气跟了上去。工作人员扶我跳下舷梯,掌心落在柔软的红地毯上时,我长长吁气:LUMINOSA,我来了!
白桑弄
几位菲律宾同事露出满口牙龈:
“你好啊?你好吗!”
“很好,谢谢。”我笑回。
他们鹦鹉学舌般同样说:“谢谢,谢谢!”我被逗乐了,这些人真热情,还用中文欢迎我。此时,我随其中一人寻找“白桑弄”。他说“白桑弄”会帮我之类,虽然我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紧跟其后。
一路不断有东南亚面孔的人热情地和我“你好啊”,我脸都笑僵了。终于到了洗衣房,一股热流带着纷飞的棉絮在灯下旋转。一座座白色小山在移动,那是洗好及未洗的客房用品。一车车一人多高的小山被送过来,一车车码放齐整的小山被推走,脚步声、车轮声此起彼伏,就连空气都弥漫着忙碌的气味。
几台落地大型洗衣烘干机,在轰隆隆地高速旋转,衣物不停地撞击内壁,啪啦啪啦响。“你是新来的吧?”身后响起一个亲切年轻的声音,是中文!他就是我要找寻的白桑弄——来自中国的洗衣房主管——方赫。
“嗯,我岗位是SnackStewardness,他们一直说什么白桑弄,什么意思啊?”能切换回母语他乡遇同胞,我感到如释重负无比亲切。“哈哈,白桑弄呢就是男同胞,白桑妮就是女同胞的意思。慢慢你就会了解,还有很多船上俚语呢。”他亲切地笑着推着我往前走,似我俩认识已久。
绕过一座座小山,我看见了我的行李箱,便飞奔而去。方赫把一沓熨烫齐整的工作服递给我:“我看你瘦瘦小小的,你应该穿M码吧?”我点点头。“鞋子是35还是36?”他温柔地轻声问我。“36.5,我一只脚大,一只脚小。”我腼腆一笑。“这两双你都试一下,走走看,看会不会磨脚。你每天要站十小时,一双合脚的鞋子很重要。”他弯腰把两双锃亮全新的黑皮鞋放到我脚旁。
人生中第一次被男生这么温柔以待,我感到局促不安,脸刷地红得像熟虾,尴尬极了。方赫看着年三十出头,简单的板寸头,皮肤白净,上身白色工作短衬衫,下身黑色衬裤。虽个子不高,但长相清秀,青春小说里的男主角就长这样吧。
穿上36码的鞋子,走了一圈我就急匆匆脱下了。“除了你,船上还有其他中国人吗?”我努力化解尴尬。
“洗衣房有两个,客房部两女孩,再加上你,现在一共五个中国人。”
“才五个啊?”我感到失落,而眼前温文尔雅的方赫便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欧美航线嘛,中国客人少,中国船员自然安排得少啦。”他又递给我岗位牌和房卡,“在船上一定要随身佩戴岗位牌,你的房号C102,C是层数,102是房号也是座机号。我是B205,有事打我电话,各层走廊都有电话。”我感激地一个劲点头。
“周扬,你带她去C102,王佳琪对面。”方赫立马换了种冷冰冰的声调,对角落一披头散发的人说。那人接过我行李,一声不吭地走了。他,她?我一边小跑着跟上他,一边好奇地望着他飘逸的秀发。他个子很高,走路驼背,整张脸藏匿在长发之后。加上他沉默不语,使我难分辨他的性别。
“周扬,你好,我是乔伊。”他轻嗯了下,幽灵般拉着行李箱自顾自往前飘着。
“你是哪里人?第几个合同啊?”我小心翼翼地问着,毕竟只有5个中国人,拉拢关系于我很重要。
“到了!”他突然停住,把行李箱一搁,扭头就走。这人真奇怪啊!还好方赫和他不一样,想到方赫,我忍不住笑了。
这是一个不到10平的小房间,两张1.5米的木质上下铺紧挨门,隔断帘保证隐私。床边有个一人高的小衣柜,一个结实的保险柜分外惹眼,柜顶放了两套救生衣。柜右侧即床正对面摆了张桌椅,桌上放着深蓝座机。墙上悬着简易置物架上,一台电视机,一个旧影碟机和几张旧碟片。桌右侧是洗漱台:一个洗手池和一面镜子。洗手池右边有扇门,这是两房共用的迷你厕所浴室了。空间利用率100%,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将是我温馨的避风港。
座机突然急促暴躁地跳着,电话里飞来一大串英文,虽然我只听懂:去9层自助餐厅,但还是急忙绑头发、换衣服、速出门。在门口我遇见了方赫口中的中国女孩:相仿年龄,她刚回到宿舍,穿着客房部蓝底白衬衫套裙,满脸疲态。“你好啊?”我热情上前招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你就是新来的?”她斜着眼,速用余光扫描了我一番,似读出大意,便“砰”一声关门进屋了。碰了一鼻子灰的我,对她的无礼深感气愤,并决定以后再也不理她,反正还有两个正常的中国人。
同事们
我怯生生地站在九楼餐厅门口,往里张望。慵懒舒缓的音乐缓缓而来,温柔地拉我进去:餐厅是狭长形的,地毯不时调皮地试探我脚底,几根镜面大圆柱把我的紧张羞涩一一呈现。
镜面天花板上缀满了金光闪闪的水晶吊灯,高贵典雅。与旁边那张慌张不安、迷茫土气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这华贵逼仄的气场把平凡的我挤压得无处遁形,我感到心跳加速,耳朵发烫。
我低头加快脚步,大海从容悠闲的海浪声,透过落地窗,一下一下舒缓着我的紧张。
就餐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在各个角落,有的在吃披萨,有的倚在窗前看海。狭长的餐厅被咖啡区、开放餐区、私密餐区,隔成小块。从船头至船尾断断续续贯穿着不同取食区,两侧是就餐区,从船头走到船尾居然花了我十几分钟。
“Hello?”听到声音,我转身。“Hi,Joey!”一名白净男生正甜甜冲我笑。“欢迎你加入团队,我叫冯。”见我望着他岗位牌上冗长的名字犯难,他友善地伸出手。“Hi冯!”我羞涩勉强地回应。他说领我去见卡坡,卡坡?
穿着和方赫一样制服、头发全白的中年男人,正弯腰拾掇餐具。我以为他年纪很大了,可他笔挺的腰板,麻利的动作,让我难辨年龄。“乔?中国人,第一个合同?”读我岗位牌时,他迟疑了几秒。“是的,先生,我今天刚登船。”我恭恭敬敬地回复。近距离,我看到一张精神矍铄、浅布皱纹、慈祥善良的脸,看着大概五十多岁。他就是自助餐厅主管,乔治,菲律宾人。
“我们都叫他卡坡。”同是菲律宾的冯在一旁嬉皮笑脸,看着和卡坡很熟。看来卡坡就是老大的意思了,我猜。“帕布罗,过来下。”远处埋头拖吸尘器的帕布罗不紧不慢地朝我们走来。
“乔,这是帕布罗,人很好,以后他就是你的老师。”乔治转向帕布罗:“带乔熟悉下环境,你和木哈吉林好好带她,第一个合同。”一顿言简意赅的吩咐,乔治便疾步走了。
帕布罗也是菲律宾人,相仿年龄,不同冯的白净外向,他肤色偏深,额头长了不少痘痘。1.8米大高个,却异常羞涩腼腆。见到我时他脸涨得通红,与我对视几秒就撇过头去,但说话依旧彬彬有礼:“乔,你好,我是帕布罗。”相似的性格,我倍感轻松。
来到船尾储物间,他拿出乔治递给他的一大串钥匙,打开储物柜,拿出一灰一绿的水桶、一块绿色百洁布、一双塑胶手套和一大罐药丸。他打开盖子,倒出一些白色药丸,一股刺鼻味飘散而来。他重新拧紧盖子,锁上门,领我去打水。
“这是清洁桶,灰色装消毒水,绿色装清水,不要弄混了。”见我一脸疑惑,他放慢语速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这是消毒片,放进桶里,装上这个水位线的水,让它溶解。”他打开水龙头示范,见我想伸手搅拌,急忙制止:“不不不,它有腐蚀性,你是女生,操作时要戴手套。”他递给我劳保手套时,我瞥见他手心粗糙无比,全是死皮和水泡。“清洗三步骤要谨记在心:消毒,去垢,清洗,顺序别弄反了。”帕布罗一边弯腰爬进窄小的咖啡柜,一边念念有词。稍稍熟悉后,我发现他话还挺多,重要的事情会不断重复,直到你记住。
“嗨,乔!”一位滚圆漆黑满脸坑洼的家伙窜了进来,像变道背阳面的月球。
“乔,这是木哈吉林,他就是著名的‘么么噶油’。”
“么么噶油,什么意思?”我一脸疑惑。
“就是坏蛋。”不苟言笑的帕布罗大笑起来,木哈吉林一把抱住他的脖子。
“乔,这家伙才是坏蛋。”帕布罗个子高,力气大,反手一使劲,痛得木哈吉林哇哇大叫。
“帕布罗,么么噶油?”木哈吉林故作一脸委屈,揉着胳膊。
我被这两人逗乐了,这两人一印尼一菲律宾,一高一矮,一黑一白,一幽默一严肃,站在一起就自带喜感。
“不不,别被这坏家伙带坏了。‘么么噶油’意思是偷懒,我很勤劳。”帕布罗脸微红,据理力争。看来除了英语,我还要学习很多船上俚语。
“母鸡...林?”我试着模仿帕布罗叫出这位有趣同事的名字。
“不,木哈吉林。”母鸡故作愠色,拖长音调,耐心地纠正道。
“帕布罗,母什么?”这复杂的发音使我烦躁。
“你就叫他‘么么噶油’吧。”帕布罗捂嘴,脸都笑红了。
“母鸡?”我一边坏笑,一边望向他俩。
“是的,就是母鸡。”木哈吉林耸耸眉,一顿手舞足蹈。
不远处响起清脆的脚步声,母鸡提起清洁桶,一溜烟跑了。勤恳的帕布罗边摇头边再次钻进咖啡柜:“乔,看,这是出水口,内壁全是咖啡渣。这里是检查重点区,别忘了清洗。”这么人高马大的他,正蜷缩在黑小的咖啡柜里,认真讲解着,额头都是汗。说完,他又打开手机的手电,指出水槽内藏污纳垢之处。他双膝跪地,缩着脑袋,用百洁布用力擦拭铝合金水槽内壁。
帕布罗出来时,腰板都立不直了,全身是汗,白衬衫上沾满了咖啡渣。母鸡不知又从哪窜出来了,及时拎来两桶水,乐呵呵地递给他。帕布罗弯腰把水往里一泼,黢黑的水槽瞬间锃光瓦亮,容光焕发。当帕布罗把空桶递给母鸡,示意他去打水时,母鸡又一溜烟跑了。帕布罗只是笑了一下,撸起袖子,又拎着空桶去提水。“你是女生,力气小,水装1/3就够了,不然提不动,会洒出来。”他轻松提起两桶满水,嘴里碎碎念。
我一直站在旁边听和看,他全程都没让我插手,一人埋头擦洗了一个多小时后,才把咖啡机完全清洗干净。看来洗咖啡机是项耗时耗力的大工程,怪不得母鸡跑得那么快。“清洗三步骤,记住了吗?现在我们去餐区收拾餐盘。”他顾不上擦汗,快步领我去餐区。
收拾餐盘就简单多了,只要把客人用过的餐具一一放进大托盘,桌面喷消毒液,抹净桌子,最后把收集的一垒餐具扛进洗碗间即可。之前饭店多次兼职,我经验丰富,这里还不用洗碗,轻松多了。帕布罗怕我累着,把所有的餐具揽进自己的大托盘,仅象征性地给了我两空盘,我跟在他身后进入洗碗间。
开门刹那,歪扭在泔水桶上的五六人瞬间立了起来,满眼警觉。看见是我们,紧绷的表情瞬间菊花茶般舒展开来:“你好啊!你好吗?谢谢?”这抑扬顿挫,极长尾音的中文问候,从四五个不同国家的人嘴里,异口同声地说出,令人忍俊不禁。“你好,很好,谢谢!”感动之余,我一一微笑回应,我想证明:我们中国人也是非常友好亲切的。
“Hi乔,我是潘达。”一位高大憨笑的印尼洗碗小哥热情地上前招呼,面露羞色。
“中国人?会中国功夫吗?像成龙、李小龙那样?”娇小的一位挣脱人群,精气神十足地在我面前摆起经典螳螂拳。
“杉菜?流星花园,我喜欢杉菜。”另一位满眼星星。
“我喜欢中国,你有男朋友吗?”一位亮起结实的肱二头肌,自信地露出满口牙龈。
“哦,亲爱的,你领结系得不对。”肩扛一托盘餐具进来的冯,一放下餐具就跃到我面前,准备帮我系领结。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
一位普通至极、从未被异性多看一眼的年轻姑娘,现在被同龄男生簇拥着。铺天盖地的赞美和仰慕,几乎快把我淹没。我假装淡定,但身体突然变得羽毛般轻盈,失重般飘浮在空中,啊,每一口空气都是甜滋滋的。
“老大来了。”帕布罗一声高喊,大伙老鼠般四处逃窜,灰姑娘的南瓜梦醒了。“每来一个漂亮姑娘,就会引起一场地震,你要习惯。”帕布罗笑着说。
“你是说我?”被诚恳的帕布罗这么直白的一夸,内心喜滋滋的。
“嗯,你很漂亮。”帕布罗声音突然跌了下去,脸颊通红。
我特意跑到洗手间,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我变漂亮了?我漂亮吗?”我一直以为自己普通得如人海中的一粒沙,平凡至极。可我还是当初那个我啊,单眼皮小眼睛,平平无奇的五官,泯然众人矣,和漂亮完全八竿子打不着啊。难道老外的审美和国人大为不同?虚荣心在横冲直撞,我晕头转向。
“今晚不忙,老大看着严肃,但人很好,只要你完成本职工作,他不会为难你的。”帕布罗一边收拾餐具,一边碎碎道。我拿起一个大餐盘放进自己的空托盘里,帕布罗拿起一个小咖啡托换走了我的大餐盘:“今天是你上班的第一天,你还没从长途旅行中恢复体力。倒时差很累的,慢慢来。”兄长般细致入微的关心和帮助,让我倍感温暖。
“咖啡机清洗三步骤记住了吗?”他让我重复一遍。见我口语结结巴巴,不苟言笑得他噗嗤一声笑了,他一边干活一遍耐心地重复,帮我加强记忆。“你看,不忙时我也会偷懒。慢一点没事,别停下来被人看到就行。”他从容悠闲地拾掇餐具,看似漫不经心地唠嗑,实则传授我生存法则。
我口语不好,他在说,我在听。“新人要学,要适应的太多,慢慢来。”我把这位前辈的教诲铭记在心。“作为餐厅唯一的女孩,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轻信任何异性的话。包括我,明白吗?”说完,他端起托盘,大步朝洗碗间走去。我陷入沉思:也不要相信他?帕布罗人这么好,兄长般无微不至地关心照顾我。连他都不能信,我还能相信谁?
时针指向十二,餐厅沉睡般寂静,客人均已散去。广播循环播放着舒缓音乐《Nomatterwhat》。它轻轻摇晃着我的意识,几度把我催眠。此时只有用牙签才能把眼皮撑起来,意识早已溃败不堪。都没活了,不如早点下班让我们回去睡觉。我歪倒在一处隐蔽的沙发上,一碰到沙发,整个身体意识就陷了下去。
“嘿,快醒来,卡坡来了!”我痛苦地挣扎着起身,眼睛似被强力掰开,刺痛难受。母鸡的陨石脸逐渐清晰,我吓得立马跳了起来。“别紧张,卡坡让我来请你吃大餐。”母鸡调皮地笑着。我使劲揉了揉眼睛,跟母鸡绕到船另一侧。
此时,卡坡和帕布罗正围着桌子忙活。帕布罗正往玻璃杯里倒苹果汁,老大在摆餐具,桌上摊着一个巨型足料披萨:底部金黄,番茄酱熔浆般四处蔓延,淡黄芝士竭力拦住番茄去路,狭路相逢,碰撞出浓郁激烈的香味。几片躺平罗勒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脑子瞬间被唤醒,立马分泌了一大堆唾液淀粉酶。
“乔,欢迎你加入我们团队。”老大、帕布罗、母鸡纷纷高举杯子,我猛地掐断对披萨的非分之想,慌忙碰杯。母鸡火速叉起一块芝士最多的披萨,丢进自己餐盘。帕布罗铲起一块披萨,小心放进我的餐盘。我迫不及待地朝人生第一口披萨咬去,饼皮发出“咔滋”一声,麦香袭来,淡淡甜味释放。芝士番茄酱竞相涌入,馥郁奶香让我欲罢不能。
除了母鸡和我,帕布罗和卡坡吃得不多,一直在喝果汁。我津津有味地捧着帕布罗给我的第二块披萨不停地啃着。他们见我狼吞虎咽,一直笑。“乔,你床上用品领了吗?”帕布罗一边给我倒果汁一边关切地问。
“没有,去哪领?”我拼命咽下卡在喉间的披萨。
“你白桑弄没给你吗?”母鸡奋力吞着披萨。
“帕布罗,待会你俩去洗衣房,帮乔把东西领来。”老大见我一脸迷惑,笑着说。
话音刚落,帕布罗就起身去洗衣房了,母鸡擦了下嘴,扔下披萨,飞奔而去。卡坡把剩下的两块披萨往我面前一推:“我看你很喜欢披萨,那就多吃点。”恭敬不如从命,我才不在乎什么形象,填饱肚子才是要事。我闷头狼吞虎咽地吃披萨,老大慢悠悠地喝着果汁。很快,帕布罗他们有说有笑,抱着厚厚一沓床上用品过来了。
“谢谢,怎么这么多?”我纠结如何扛回去,卡坡打了个手势让我们提前下班。我们三乐坏了,他俩帮我把床上用品搬到宿舍。“四件套给你拿了双份,方便换洗,用脏就直接拿到你白桑弄那,他们洗衣房会给你换干净的。”帕布罗细心交代完毕就离开了,我感激不尽。
第一天上班,虽疲惫不堪,忐忑不安,但一股暖流朝我涌来。同事们的热情友好、卡坡的善解人意,都让我倍感亲切与温暖。思乡之情暂被稀释,新生活正微笑地朝我挥手,我满怀憧憬。
迷失宿舍
上班头几天,顺利轻松得超乎我的想象。船一直在海上航行,没有新客人登船,餐厅就没开餐,就餐客人不多。偶尔几人来吃披萨,喝茶水咖啡亦或是看海发呆。于是,餐桌不需频繁清理,我们便转移到清洁上,我每天的任务就是清洗咖啡机。
洗咖啡机原是重活,但善良细心的帕布罗见我力气小,使不上劲,提水的重活都帮我揽了。我只需爬进柜子,把咖啡渣冲刷干净即可。我个子小,爬进爬出倒不费力。总之,对于帕布罗的热心帮助,我感激不已。母鸡是个开心果,经常跑来逗我笑,他即使不说话,那张幽默的脸在我面前一放,我就想笑。对于我们日常犯的小错,卡坡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从未厉声指责过我,做错事,他只会轻声指出,像一个可爱可亲的老伯。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倒是其乐融融。目前除了艰难地倒时差需要克服、生物钟需要调整,其他都还顺手。忙完一天,大家就聚在一起,分吃刚出炉的特制披萨,喝冰镇果汁,然后闲聊。这一天也就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可我遇到了一个头疼的问题,回宿舍,我总迷路。船分船头船尾,中间无数防水门隔断,布局一样。船又分A、B、C三层,每一层都类似,弯弯曲曲的窄小过道绕来绕去,迷宫一般。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愚蠢地从船头绕到船尾,从A层跑到C层,又从A层绕出,最后眼花缭乱,头晕目眩,就是找不到我的C201。
睡眠一下一下撞击脑壳,几乎自动关机休眠。我脑子一团浆糊,只剩下迅速发酵的焦虑。问人?路人似都在坏笑,故意看我出糗似的,怎么会诚心帮我?我脑子又没有GPS系统,怎么可能找回宿舍?
我正焦急徘徊之际,一双黝黑的人字拖停在我身旁:“嘿,中国人,怎么了?”他表情平静认真。
“你知道C201往哪走吗?”我胆怯仔细地观察他面部表情变化。
“跟我来,我带你去。”他眼光一闪,似笑非笑地招呼我跟上他。
我忐忑地跟在他身后。不少路人倚在墙上吹起了尖锐的口哨声,眼里满是戏谑。而带路那人也吹起口哨与那些人眼神对调,身体不自觉地扭动着。我感到情况不妙,有种被骗的感觉。此时他正带我沿着舷梯从B层往下走,下面应该是C层,但我感到害怕,突然掉头,不顾一切地往回跑。
回到食堂门口,我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喘息。那些人仍用戏谑的目光看我,议论纷纷。紧张、恐惧、疲倦、无助,一股脑儿袭来,懦弱无能的眼泪频频撞击眼眶。我不能哭,我不能哭!我一边自我安慰,一边试图让自己冷静振作。那些人正等着看我笑话呢,千万不能让他们得逞。
旁边一部深灰电话跃入眼帘。“我在B205,有事,打我电话!”方赫友好的面容一闪而过,对啊,找方赫!我怎么现在才想起他。我激动颤抖地拿起话筒,慌忙拨打号码。电话“嘟、嘟”响着,我的心一紧一缩,忐忑起伏。他应该睡了吧,这么晚了,他还在睡觉,不会接吧。
“Hello,whoisthat?”电话突然被接起,流利陌生的英文让我怯步。我慌忙中文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打错了。”
“是乔吗?”在我绝望之际,话筒那端传来亲切熟悉的中文。没错,他就是我要找的方赫!
“是我是我,我迷路了,找不到宿舍,我找了好久,也没找到C102。”想到方才跟上陌生人的惊险一幕,眼泪不停打圈,声音哽咽。
“你在哪?周围有什么标志物?”
“在食堂门口,对面好像是医务室。”
“在原地等我5分钟。”说完,对方立马挂断电话。
不到3分钟,方赫的身影便出现在远处的过道里,他朝我挥挥手,一身便衣的他更显年轻亲切。
“几天不见,换上工作服,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略显羞涩地一笑。
“你在电话中说英语,我也差点没认出你。”我笑了起来,云开见月明的喜悦涌上心头。
“走吧,让我帮你理下船上分布图。我们现在在B层,客舱从上至下分为A、B、C三层,A层住的是客人,和头层领导,在水位线之上。B层有食堂、医务室、员工行政办公室、员工酒吧之类。我们这些小领导也住在B层,在水位线。C层住的是职员,位于水下。”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我。
“那我们现在要去你的宿舍C层,往上走还是往下走?”
“嗯......往下。”
“对了,那船呢又分船头船尾,中间层层水门隔断,是互不相通的,要是走错方向,还得原路返回。你宿舍靠近船头,所以我们往北边走。”他继续边走边说。
“北边?在哪?”我满脸迷茫,我向来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然也不会迷路。
“那你就记住起点食堂,沿路拍些标志物照片,现在我们要沿这舷梯下到C层了。”我慌忙回头咔咔几下,这和刚才那人带我走的是同一条路,也许是我多疑,错怪他了。
“到了,你宿舍。”方赫微笑着停住脚步,看向我。在我恍惚之际,不知不觉已到宿舍门口。“路线记住了吗?”方赫一直笑。
“我拍了些照片,你看,一路都差不多啊。”我尴尬地举起手机。
“下次迷路,打我电话B205,你早点休息。”他做了个打电话,调皮地耸耸眉头,挥手道别。等我反应过来,他已走远。我迫不及待地扑向柔软舒服的小床,忐忑的心终于抵达温暖舒适的港湾。
接下来几天,我大脑GPS系统依旧安装失败。拿出手机中的照片不断对比,试图拼凑出零星记忆,但船上千篇一律的布局与我宛若迷宫。没错,我又迷路了。于是,我只能又一次次厚着脸皮求助于方赫这个好用的活地图。睡梦中地方赫每次接完电话都三分钟内赶到,然后笑嘻嘻地把我送至门口。他说既然我脑子无法定位,以后直接用他的定位系统吧。我抱歉地问他,是否打扰到他?他摇摇头说反正睡不着,还不如出来行善。
短短5分钟路程,我俩一路说笑,聊得很开心。多希望是十分钟路程啊,或者把我宿舍发配到更远更偏的地方,这样我们就有更多时间独处了。5分钟总是一晃而过,我内心在呐喊:让时间流得慢一些吧,再慢一些。虽然这想法显得相当幼稚,分别总是立即到来,又要等一天我们才能见面啊。一天时间,是多么地漫长啊!
我躺在床上,脑海循环播放着方赫:方赫温柔的声音,方赫白净的脸庞,方赫轻松诙谐的表情......大脑的每一处褶皱都被方赫塞满了,我的脑子成了储存方赫的U盘,满满当当的,都容不下自己了。我觉得自己疯了,一个陌生人突然闯进来,霸占了我的脑子,而我却无能为力。我像只掉入糖罐的蜜蜂,快被糖水淹死了。
众星捧月
上班,居然是一件快乐的事情,这完全颠覆了我的认知。老大慈祥善良,对我十分包容;帕布罗就像大哥般对我照顾有加,母鸡幽默乐天总是逗我发笑,整个工作氛围欢快和谐又融洽。而不多的客人也变成了天使,三三两两餐具给我们减轻不少工作量。于是,我每天只需端几个盘子,擦几张桌子,偶尔清洗下咖啡机。每天晚班结束,还能吃到现烤的披萨和冰镇果汁,与我而言,这上班日子,太惬意了。
生物钟也慢慢调整过来,适应了当地作息时间。生活捧着一束束灿烂美丽的鲜花,蹦跳着向我挥手,幸福来得太突然,我感到头晕目眩,措手不及。不知是男多女少还是文化差异的缘故,餐厅男同事们显得太过热情了。
每当我端着一垒餐盘走进洗碗间,好似点燃导火索,里面瞬间炸开了锅。葛优躺的男同事们,七八双眼睛瞬间向我对焦,异口同声地说着中文“你好”,夸张地嘘寒问暖,且夸张地一直笑着。我一张嘴,根本不够一一回复,也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能尴尬地傻笑。
“乔,你会中国功夫吗?”印尼人小小只,一边手舞足蹈,一边露出两颗大门牙。我摇摇头。
“中国人不会中国功夫吗?”他满是怀疑。
“乔,我可以做你男朋友吗?”像极了大熊猫的潘达憨憨笑着,我傻笑。
“乔,端餐盘姿势不对哦,我来教你。”冯不知何时劫走我的餐盘,落在自己掌心。“像这样,单手举起托盘齐肩高,才优雅。”他扭着臀部,款步向前,我感到好笑。
“乔,能给我取个中文名吗?”一位菲律宾同事,斜靠在门口朝我抛媚眼。
“你叫什么名字?”我试图认读他冗长的英文名时,旁边一人手机播放着一首劲爆舞曲。那几位菲律宾同事均手舞足蹈扭动起来,有一人扭到我身旁,不停逗我笑。
“屌丝!”我捧腹大笑。
“吊死?什么意思?”他突然停下来,一脸认真。
“帅哥的意思。”这番神解释,把我自己都逗笑了。
“吊死?导丝!导师?”他嘴里念念有词,那股认真的学习劲儿,令误人子弟的我羞愧不已。
“我呢?”小小只高分贝的嗓音划开人群。见他露着两颗大门牙,嘴巴尖尖的,眼睛滴溜溜的,个子小小的,脑海瞬间闪过一只动物:“耗子!”
他双眼突绽光芒:“什么意思呢?”
“非常聪明!”我一边点头一边故作深沉,把手别在腰后。
“我喜欢这个名字,乔,我爱你!”他朝我连连飞吻。
“乔,我呢?”另一印尼人潘达咧着嘴。他看着人不错,憨憨厚厚的,就用他原名吧。
“熊猫!”又赐一良名,我对自己的才华佩服不已。当他们认真地念着自己的中文名时,我憋住不笑,悄悄走出洗碗间。
“嘿,中国人,你好啊。”一人用戏谑的目光打量我,我没理他径自往前走。
“乔,你有男朋友吗?”另一人厚着脸皮凑到我跟前。
我有没有男朋友关你什么事,就算全世界男人死光,也不会找你这矮大紧啊。说实话,这些天被这么多男生众星捧月,我感到飘飘然,雾里看花般,眼光也高了。
“中国人,你信仰什么?”一位高大黝黑的坦桑尼亚女waitress,左手举着一个空酒杯,傲娇地俯视我。
“都不信。”
她大笑:“天呐!中国人居然没信仰。”她分明是闲着没事干来找茬的嘛,她个头有我三个那么大,我一溜烟跑走了。
“亲爱的乔!你在干嘛呢?”冯左手优雅地高举托盘,故意把音调拖得老长,正笑眯眯地端详我,搞得我像是外星人一般。我红着脸,别过头去。“乔,你围裙打的结太难看了吧。”
“没事的。”一个大男人,关注这些干嘛啊,我不由地鄙视。这时,他已解开自己的围裙向我示范如何系好看的蝴蝶结。
“看明白了吗?要做一个精致的女孩。”我尴尬地点点头。见他扭着屁股,笑嘻嘻地走远。我又重新打回那个难看的死结。
在所有的菲律宾同事里,冯算是长得好看的。他高高瘦瘦,皮肤白白净净,说话也很文雅。但就是有点奇怪,奇怪在哪呢?也许是他翘起的兰花指?也许是他过于柔美的嗓音?也许是他过于细腻修长的手指?和他站一起,我觉得自己的刚阳之气还比他旺盛。
这时帕布罗轻叫了我一下,朝我挥挥手。他微红着脸,从餐柜取出一个塑料手套包好的披萨。外面又包上好几层纸巾递给我:“这是刚烤的夏威夷披萨,下班后藏在围裙,带到宿舍吃。”说完,他径自拿起吸尘器继续干活,好似刚才在和空气说话。
说到帕布罗,最近有点奇怪,一看见我就背过脸去,装作没看见。但又会特地给我准备一些好吃的,话也不和我说了。我哪里得罪他了?前几天我们关系还很好啊,我这褶皱少的脑袋想不明白。
不同于帕布罗的冷漠,冯过于热情。一见我,就甜腻地拖长尾音:“哦,亲爱的乔。”走近时,又总说我领结没打好,围裙没拉直,托盘拿的不对。没等我反应,就擅自帮我拾掇衣服了,搞得我莫名其妙,全身毛孔紧张。还有一次,他突然单膝下跪,帮我整理围裙。我吓得忙用托盘遮住脸,满脸通红。他这是干嘛啊,求婚?太夸张了吧!当时所有人都笑着看我俩。但我知道,一颗年轻的心,是不会抗拒一个帅气的男生对他示好的。
到食堂就餐,就更夸张了。对面空位“嘭”一下,栽下一个屁股,又“嘭嘭”几下,前后左右栽满了屁股。同时餐盘也搬来了,整张餐桌从空间到平面被挤得满满当当。而一张张陌生、表情夸张、大小不一、油汪汪的脸,不约而同地凑近,令我紧张又尴尬。他们不说话,我就埋头飞速扒饭,耙得正起劲时,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有男朋友吗?”差点把我噎死。
难眠之夜
从无人问津到众星捧月,这种巨大的反差滋长了我的自信心,助长了我的虚荣心。像一脚陷入云絮,轻飘飘、软绵绵。但脚不到地,又萌生畏惧。这一丝畏惧,在迅速发酵的面团上盖了个盖子,以防面团发酵过度而溢出。
工作顺利,同事热情,除了孤独,我没烦恼。但,近期碰到一件糟心事,失眠!之前,我一到点,大脑就自动休眠,一碰到床,倒头就睡。不知是激素紊乱还是水土不服,下班后已是晚上一点,而我睡意全无,脑子像是刷过的钢筋锅般清晰明亮。
我平躺在床上,柔软的枕头和床垫把我兜在其中,熄灯后,寂静化为成千上万只虫鸣,在脑壳里“嗯嗯嗯”响个不停。脑海似变成一台黑白电视,不停闪烁着错乱密密麻麻的雪花点。“赶紧睡觉,限你十分钟内入睡,明天还要工作12小时呢。”我命令大脑,然而大脑无动于衷,依旧密布雪花点。我只能无奈地瞪着上层床板,时间一分一秒白花花地流走。等待着黑夜的审判,黎明的到来。
“哗!哗!哗......”浑厚有力、周而复始,这声音透过船板滑进我耳朵。不像寂静的虫鸣声毫无章程地乱鸣,这声音井然有序,有备而来,透着威胁与警戒。我似看见一只美洲豹,笃定地朝我款步,眼里腾满杀气。
耳朵像猎犬般愈发灵敏,一丁点声音落进这黑夜之网,都会被捕获。一阵喑哑的“隆隆”声传来,像是金属的摩擦声。这些奇奇怪怪的声音让我汗毛倒立,睡意被驱至九霄云外。黑夜漫漫,似凝滞不前,唯独朝我步步紧逼。
这时我想起了方赫,他温暖的声音总是让人倍感安心,他现在睡了吧。他说他位于B层在水位线,而我位于C层在水下,那这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是船身发出的吧?我又竖起耳朵,是海浪声,似乎还有发动机的转动声,好像还有排水声。水下的声音触不到阳光,阴森滞涩,不像水面上的声音欢快流畅。寻到声音之源,因丰富想象力拼出的恐怖画面终于碎裂。
但位于水下,我是只毫无水性的旱鸭子啊。此刻我被夹板包围,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海浪猛兽般一波一波袭来,万一船板破裂进水,那最先完蛋的就是我们这些底层员工啊。一阵阵寒意袭来,我连连寒噤,不自觉地把被子往上拢了拢。温度似乎被调低了,寒意穿透被子疯狂地钻进每一个毛孔里,我感到很冷,又起身加了件衣服。
“哗!哗!”声音牵动着我每一根神经,我又紧张起来。船板经得住没日没夜的海水侵蚀和海浪鞭笞?金属船板会被高浓度的盐水蚀穿吗?船体发动机会卷进大型海底生物卡住吗?要是船破了,最先进水的可是我睡的C层啊!海水多冷呐!便想到泰坦尼克号一幕:Rose浸泡在冰冷湿漉的海水里浑身发抖,我便跟着颤抖起来。
“轰隆隆......哗啦啦”螺旋桨不时搅动海水,发出巨响。我的大脑思绪乱飞:一只只海洋生物被卷进螺旋桨,碾成肉泥。闻到血腥味的大鲨鱼蜂拥而至,抢食食物,不时撞击船身。又有一批复仇的海洋生物紧紧吸附在船底,分泌出腐蚀性酸性粘液。日复一日,终于滴水石穿,船底变薄,出现一个小窟窿,海水涌了进来,浸泡在海水中的窟窿越来越大,而船上这三四千人仍沉浸在欢声笑语或酣睡美梦中。
“啊,进水了!”我失声喊了起来,恍惚之际才发觉方才大脑自导自演了一部海底总动员二。但心有余悸,而哗啦声依旧,隔了层甲板,谁知外面(海水)正在上演什么呢?此时,闹钟响起,宝贵的四小时就这样被完全浪费,又得去上班了。
卡坡
帕布罗和母鸡实在是无可挑剔的工作伙伴,而卡坡慈祥善良,在九层餐厅工作的我,快乐而知足。我工作依旧努力认真,生怕出错给他人带来麻烦亦或是给自己带来灾祸。
我英语不好,同事们找我聊天,我总要把单词在脑海逐一透析一遍,才琢磨出几成意思,迎来一波嘲笑。和我说话的人很费劲,我也很费脑细胞,沟通起来实在是艰难。于是,我尽量不说话,实在没办法就简单回复“是”或“不是”。
而母鸡却不一样,他是我们九层自助餐厅一道别样的风景线。大家都在埋头干活时,只有母鸡悠闲自在地偷懒。他字典里似乎没有“紧张”二字,总是一副轻松自在的表情。左手拎着个清洁桶,右手拿着块破抹布,左晃晃,右晃晃,东擦擦,西抹抹。一天下来没干什么活,18美金工资倒是混到手了。
母鸡是很聪明的,只要领导在场,他那台长锈的机器就会瞬间启动,高速轰鸣。忙时,他也会毫不吝惜地献出一臂之力,助餐厅运转。老大在场时,他会围着老大恭维或讲笑话,逗得老大眉开眼笑。于领导而言,母鸡实在是个小滑头,但招人喜欢。所以懒惰的母鸡和勤勉的帕布罗,都是卡坡的心头爱。
说到老大,卡坡是菲律宾人,毕生青春都奉献给了邮轮事业。他头发全白了,一米七五的个子,身材硬朗,腰杆笔挺,做事严肃认真,雷厉风行,全然不像五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眉宇分明,精神矍铄,岁月待他不错,只在他脸上轻轻掠过。不像大多数东南亚人皮肤黝黑粗糙,他皮肤白皙。卡坡年轻时应该是个帅哥吧,我想到了冯,但他定比冯有男子汉气概。他走路带风,皮鞋有节奏地叩击地板,响亮而笃定。
不像其他小领导们,一天到晚双手别在身后,挺着临产肚,时不时来几声河东狮吼刷下存在感,一副君临臣下的表情。卡坡从未无故责备员工,总是一副亲切和蔼的面孔。忙时,他也会加入我们,和大家一起端盘、擦桌、接待客人。
看到这个头发斑白的老人弯着腰,认真拾掇餐具时,我感到肃然起敬。他远离家人,把大半生命都奉献给了常人眼中极其枯燥无聊的事业,兢兢业业地做好这颗螺丝钉,也很伟大啊。若不是发自内心的热爱,怎会对着一张桌子,含情脉脉地擦拭呢?
正因他心里有爱,在他眼里,每一张桌子,每一张椅子,每一个杯盘,都是有生命的。待物尚且如此,待人,他就更惜缘了。从母鸡、帕布罗及其他同事的表情和言语上,大家都很尊敬爱待他。他们叫“卡坡”时,声音洪亮,嘴角上扬,表情轻快,这才是内心的真实投射啊。
我也很喜欢卡坡,经常甜甜地叫着“卡破”,对父亲的思念似乎借此转移。他回以亲切慈祥的微笑,点点头。这种美好双向的情感交流,让我孤独惶恐的内心得到些许慰藉。忙完后,他会和我们聚餐,聊天。母鸡这个开心果总把气氛渲染得恰到好处,大家笑个不停。来自三个不同国家的四个人围坐一起,吃着美食,敞露心扉,温暖彼此,实在是不可思议啊。
卡坡话不多,他大多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表示赞许。看我们聊得热火朝天时,便帮我们切披萨,倒果汁。若是话题说完气氛尴尬,卡坡则另起一话题,让我们继续聊。我喜欢看他笑,他笑起来,两道白眉弯弯的,嘴角向上弯成一艘小船,形成三道圆润美好的弧度。卡坡对我说,要多微笑,这样才能接住好运,于是我便开始微笑。
当母鸡和我抢最后一块披萨时,他笑得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当母鸡和帕布罗聊着自己的国家的时事政治时,老大在一旁认真听着,一边点头一边微笑;当我把工作服穿反,围裙系错,上班迟到,面红耳赤地出现在老大面前时,他微笑着阐述工作内容,说完云淡风轻地走了。当餐厅忙乱,我的负责区被客人洗劫一空时,卡坡忙拎起我的空奶壶,大步流星朝冷库走去。不久就拎来了救急的牛奶,手上还高举一托盘茶包、糖包、咖啡粉。
聚餐时,卡坡告诉大家,他二十不到就来这当船员了。他家穷得都吃不上饭,而家里姊妹众多,菲律宾薪资太低,听说当船员带薪还包吃住,便毅然成为了歌诗达一名船员。攒下的每一分钱都寄给了远在菲律宾的家人。
年复一年,他双亲安享晚年,姊妹成家立业,他才考虑自己的人生大事,假期探亲也组建了家庭。菲律宾经济落后,船员工资相对不错,他便一直留在船上。从底层升到行李员,几年后成了自助餐厅服务员,后被升至服务员助理,接着服务员。期间耗费了他大部分青春,他用了十几年才爬到现在的位置:自助餐厅督导。
他不会取悦领导,也不会走后门,他只用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往上爬,这个职位名副其实。这些都是聚餐时帕布罗和老大透露的,他还告诉我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个船员合同,下月初,他就要告老还乡,回国含饴弄孙了。说到这,卡坡眼眶有些湿润,他低头不语,陷入沉思。
“这太棒了,终于可以和亲人团聚,再也不用分离了。”我竭力从脑海中拼凑出几个单词,满眼羡慕。
“这几十年,我已全然习惯海上生活,都忘了如何适应陆地呢。”卡坡自言自语着便起身离开。他一直都笔挺的背,似负上几百斤重物,渐渐弯了下来,形成一道圆弧,他终究还是老了,好像就在这一瞬间。我没听到皮鞋叩击地板的命令声,他走路变得轻飘飘的,微晃着消失在暗淡的过道。
适者生存
卡坡一走,餐厅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他似乎把欢声笑语也带走了。接替卡坡的是一位洪都拉斯实习生,他经常延长我们的下班时间,增加额外工作量,态度极为恶劣。而在领导面前,他笑脸相迎、谄媚逢迎,着实令我们鄙夷。好在他实习时间不长,很快被调走了。
帕布罗和母鸡不再打闹斗嘴,整天闷闷不乐,无形中给我内心蒙上一层阴影。凄厉的海浪声再次令我夜不能寐,而没日没夜的工作更让我疲惫不堪,我想遥远的亲人朋友了。另一方面,在这位新领导的厉声呵斥中,我学会了忍耐与隐忍。
我不断暗示自己:你必须成为身披铠甲的勇士,勇往直前,这里容不下软弱!这精神疗法只持续了几小时疗效,一闲下来,另一个我哭得歇斯底里:我好孤独,我好害怕,我想回家,不想上班,我想中餐。
我蛮横地关上情绪大门,重重上锁,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可一旦安静下来、无事可做时,那个懦弱的我便蹦跶出来,蚕食我的理智。异国陌人的嘲笑、戏谑、骚扰,不怀好意的微笑在脑海回放,它们一股脑儿熔断铁锁,打开大门。只剩下那个失魂落魄迷茫的我。
一觉醒来,一切依旧,一天又一天不断重复,毫无新意,内心腾起的一点星火也被浇灭了。我的身体也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船上的自来水泛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是不能喝的,仅供洗漱外用。刷牙时,含着这酸涩的不明液体,舌头痛苦地痉挛起来。一股酸性气体涌入,鼻子骇得不敢吸气。刷完牙,铁锈味在口腔涤荡,经久不退,于是我连连反呕。
而洗脸简直是场酷刑。每次毛巾触到脸庞,像万根针在戳脸,密密麻麻的痛。痛感逐渐加剧像在伤口上撒辣椒粉,似一条拼命逃窜的火龙直往毛孔里钻。之后,脸进入自动拉皮模式,越绷越紧,似念在念紧箍咒。无论我往上拍多少护肤水,涂多少层乳液都无济于事。
镜中的我惨不忍睹:一个个圆形肿块兀地耸立,招摇极不协调地红着,毛孔撑大成原来的两倍。顶着这张战败脸,我怎有脸去上班?路人的忍俊不禁,假装关心浮现脑海,我又气又恼又急。若能闭门不出,多好。上班时间临近,我只能硬着头皮,无视好事者的目光和言语,直奔餐厅。
原以为是水土不服,过几天就好了。那群疙瘩生命力旺盛,不但布满整张脸,还蔓延至胳膊大腿,奇痒无比。一挠,顿现红色抓痕,骇人至极。不挠,简直是精神和肉体的折磨。于是,便出现不雅一幕:环顾无人,我便靠近椅子用力蹭几下,像山羊蹭身上的苍耳。谁料被母鸡看见,他大笑不止。我黑下脸问他该怎么办,他轻松告知:去B层食堂对面的诊所。
医生给我开了一条类似青霉素乳膏、两粒白色药丸和一瓶蒸馏水。这里看病免费还不错。她嘱咐我别用护肤品,别碰自来水。这倒好,找到了不洗脸的正当理由。邋遢就邋遢吧,反正这张脸已毁,破罐子破摔。顶着这副尊荣,我自信心大损,不敢与人对视,走路总看鞋头。
一周后,发亮的肿块变得干燥暗淡,陆续脱皮,我怕留下疤,忍住没去揭。几天后,肿块消失,脱皮完毕,终于现出本来面目,我几乎喜极而泣。原来成为正常人,也好难。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帝总喜欢逗弄我。在这里,换下的衣服只能丢进全自动洗衣机。第一没时间洗,第二没地方晒。丢进洗衣机,脏污衣服进去,干、净衣服出来,一劳永逸。
我懒,脏衣攒到耗尽最后一身衣服,才求助洗衣机。洗衣处有点远,弄堂拐来拐去,我多次迷路。好不容易找到洗衣机,里面经常满载衣物,这一等,就是几十分钟。回去?找不回来怎么办?继续等?几十分钟宝贵睡眠时间白花花流走?啊!我讨厌洗衣机。
被逼无奈,我把一大筐衣服,丢进洗衣机,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顺着记号回屋补觉。“铃铃铃”闹钟暴躁地跳起,我惊恐地跳下床,晕头转向跌、跌撞撞地朝洗衣房奔去。忙掀开洗衣机盖:啊?怎么空的,我衣服了呢?如当头一棒,五脏六腑瞬间涌至咽喉。
衣服呢?衣服呢?我立马去翻另一台洗衣机里的衣服,没有!又把洗衣机背后、底座仔仔细细搜了个遍,没有!垃圾桶?垃圾桶被掀翻在地,疯狂翻找。还是没有!怎么办啊,马上就要上班了,不穿制服会挨批的。我在原地来回走动,双手不停拍着太阳穴,嘴里重复着:怎么办?怎么办?眼泪无声地淌进了脖子。
“方赫!”我惊喜地跳了起来,忙回屋拨通方赫电话。对方见我声音哽咽,确认好衣服尺寸后,很快就气喘吁吁地递来两套熨烫齐整的工作服。可丝袜全丢了,内搭的白衬衫也没有,这些需自备。上班时间已临近,我乱穿一通,硬着头皮,直奔餐厅。
恰巧今天餐厅开餐,忙得不可开交,大家都无暇顾及我混乱的穿搭。但眼尖的服务员助理布里,见我穿得如此异样,还是大吃一惊。“哦,我的天呐!为何不穿丝袜?你的白衬衫呢?”布里上下打量着我,眼睛瞪得如见怪物般。“全弄丢了,没有了。”我沮丧地低下头。想起那堆不翼而飞的衣服,就悲从心来。那个可恶的盗衣贼,真该千刀万剐,我在内心恶毒地诅咒了他无数遍。
“我马上就下班了,刚好我有多余的衬衫和丝袜,待会给你送来,你立马换上,不然领导看见要给你处分的。”善解人意的印度人布里,这一番雪中送炭令我感激不已。很快,布里果真拿来了衣服。我慌忙换上了,虽然她的衬衫穿在我身上空荡荡的,但总比没有好啊。我和布里并不熟,但她却慷慨解囊相助,善人大有人在。原本悲观消极的心情立马被她的善行所驱逐,现在阳光又出来了。
“滴滴滴,嘟......”刚到宿舍喘口气,紧张尖锐的鸣笛声响起,这是登船例行的救生演习。每到一个港口,就会上来一批新的游客,为保证所有人员安全,除部分指定留岗人员,全员必须参加救生演习。
如一根细针猛地插进大脑,我一骨碌滑下床,胡乱套上衣服,趿拉进鞋子,便去拿救生衣。多次演习让我如猫般警惕、不安。我冲向门外,一大波人群从房间里鱼贯而出。有的谈笑风声;有的面色紧绷,有的面无表情地被人群推搡着往前走,还有一些仍沉浸在睡梦中,一边半眯着睡眼,一边慢悠悠地“踢踏、踢踏”。
黑压压的人群如过江之鲫,在楼道口分成数股,不断分流,朝各个通道涌去。我该往哪走呢?我的站点在哪?脑中指南针摇摆不定,再次失灵。警报声再次响起,揪住我的心,一把一把往里收。我脑子一懵,便随意加入一股人流,然后插进一排队列。旁边几人盯着我的岗位牌看了一眼,边笑边小声嘀咕:“中国人,你走错地方了。”我真希望他闭嘴,也就是场演习,走个形式,混过去就得了。
此时一身白装、大腹便便的意大利大副正拿着花名册点名。我的前后左右都被点到了名字,我便把头越埋越低,希望那道凌厉的寒光不要落在我身上。“嘿,你出来。”大副声音如掷出的利刃,似落在我身旁。我假装没听见,几乎把头缩进了脖子。旁边有人用胳膊肘捅我:“快出列,叫你呢。”我一抬头,大副那鹰隼般犀利的目光几乎把我刺穿,我吓得忙走到前排。他不屑地瞟了眼我的红色救生手册,厉声道:你不属于这里,快回到你的队列!
我忙攥紧手册狂跑,身后那个可怖的声音和目光似一路紧追不舍。我撞进了另一个方阵,在领导呵斥之前问到了我的站点,又是撒腿狂奔。等我气喘吁吁地赶至集合点,趁大副转身之际,忙插进队尾,而演习已近尾声。十多艘艳黄色救生艇,已被巨型滑轮组相继投入深蓝大海。广播里响起最后一声长鸣:嘀!演习结束。
我如释重负般吐着气,嘴里念念有词:终于折腾完了,可以走了!虚惊一场!每次演习我都神经高度紧绷,心力交瘁。随着广播结束,大副凝重的五官慢慢舒展,我忐忑地在花名册上签完名字,望向他。他也没为难我,双手一挥,示意演习结束,队伍解散。此时,一轮又大又圆、火红的太阳从海平面跃出,真美!
魔女杰尼
在海上浑浑噩噩地漂了一个月。无网络、无信号、几乎与世隔绝。只有赶到餐厅,透过窗外一角,才能分辨昼夜。日复一日地挥笔划掉数字,数字尸体般在日历上摊成一排,渐长,如此这般,我才感到些许快慰。又杀掉了一天,离回家又近了些。
这天晚班,刚走进餐厅就被帕布罗喊住了:“一位厉害的印度女老大已登船,待会就来上班,你小心点。”说完,他继续平静地推着吸尘器。老实人帕布罗口中的“厉害”,那得多凶悍呐,我胸口为之一紧。
很快,一阵急促响亮的皮鞋声“哒哒”朝我们奔来。她个子不高,但四肢粗壮。突兀的颧骨给人一种严厉刻薄像,三角眼被泼墨烟熏妆烘托得愈发暴戾。她头发挽成一个光亮的发髻,双唇血红,若不是穿着白制服,别人还以为是某书中走出的坏女巫。
她高昂着脑袋,皮鞋声掐住我们咽喉,一道道子弹般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扫射。突然,皮鞋声兀地落在母鸡身旁。反应敏捷的母鸡马上堆起满脸笑容:“女士,晚上好,桌子擦好了,还有活吗?”她全然无视母鸡讨好的嘴脸,左手别在腰后绕道另一张桌子。右手轻揩了把桌面,径自把手伸到母鸡眼前:“这叫干净?这才叫干净!”她伸出另一根手指,目光汇成一道火,可怜的母鸡像是架在火炉上的烤鸡。
我们几个不由加快干活速度,我慌忙端平一托盘餐具,快步朝洗碗间走去。这个女老大叫杰尼,年纪三十左右。她若能换副微笑的面孔,换成淡妆,配上这凹凸有致的身材,显然是传统意义上的印度美女。然而她不苟言笑,总阴沉着脸,眼里寒光逼仄,令人不寒而栗。
“乔!第一个合同?”皮鞋声歇在我脚旁,扫描仪般的目光落在我的岗位牌上。
“是的,女士。”我乖巧地点点头。
“你是男人吗?干嘛取个男人的名字。”她嘴角一斜,立马又紧抿。在我紧张之际,又突然拍了拍我胳膊:“好好干活,别耍花样。”说完,皮鞋“哒哒哒”疾声远去。
“帕布罗、木哈吉林,你们过来!”杰尼朝他俩大吼一声,接着他们三便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他俩不停地点头便散去了。
“乔,你目前就负责一台咖啡机?”我点点头,似一颗手榴弹在我耳边爆炸,心不祥地抖了下。
“船尾的咖啡机也归你,那里不开餐,需每日清洗。”一颗炸药嘭一下爆炸了,我却感到如释重负。杰尼朝帕布罗使了个眼色,帕布罗放下吸尘器,忠实老奴般领我去船尾。
“为何只有我一人增加工作量?”我气得涨红了脸,愤怒地望向帕布罗。“杰尼看着很凶,但不是坏人。前提是你出色地完成任务。”帕布罗从容地打开水龙头,把水桶塞进水槽。
“可她给我的任务,我都出色完成了呀,为什么仍为难我?”想起方才三人热聊的画面,我愈发不快,便想把怨气发泄到帕布罗身上。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都是女人,难免争风吃醋。你把工作做得完美,让她无可挑剔,她就没辙了。”帕布罗一只手提出装满水的水桶,同情地瞟了我一眼,快步朝咖啡机走去。
他的一番话给我敲响了警钟,虽同为领导,这女领导的处事方式和卡坡截然不同,我不能像之前那般随意了,凡事得小心。
“帕布罗,清洗三步骤教她了吗?”霹雳般的声音,切断我的思绪,杰尼的黑皮鞋停在我脚边,刀刃般的寒光朝我投来。
“刚教过,女士!”帕布罗从咖啡柜里探出头。
“帕布罗,我是让你教她,没让你帮她清洗。西侧地毯都没除尘,你马上除尘去。”杰尼双手别在身后,女王般抬高脖子,发号着施令。
“是的,女士。”爬出咖啡柜的帕布罗,高出杰尼快两头,却这般低声下气,我感到不解。
“乔,你爬进去!”杰尼窜高几个音节,向我发号军令。等我双膝跪在冰冷的铝合金水槽上,一束强光照了进来。“你看,这里全是咖啡渣,还有这里。”杰尼凑近我,挥舞着手电。她把我挤到另一边,在这狭窄的空间,我俩紧挨着。一股浓郁香水味袭来,我忍不住想要喷嚏。
“滤网两面都要用清洁球刷干净,这下水道内壁都是很厚垢,把手伸进去用力刷几遍,再用三步清洁法清洗。”她边说边用手指去扣管壁的陈年污垢,还特意举到我面前。我吓得把脑袋往后抵在门板上。
“我待会来检查。”她用手撑了下槽面,慢慢起身,拉了下短裙,皮鞋“啪嗒啪嗒”疾步朝餐厅奔去。
待她离去,我才敢大口呼吸,随之一股腐败的酸臭味扑来,我不得不把头探出柜门,置换几口新鲜空气。仅一门之隔,外面的世界明净敞亮、歌舞升平。而我所在不足一立方米空间,腐臭黑暗、阴冷潮湿。咖啡渣堆得快要没过水槽,千年古墓般。原负责这台咖啡机的母鸡,天天在干嘛?想到方才帕布罗的善意提醒,我仰天长啸。
我提着水桶不停地穿梭于水池和咖啡机,不断地一进一出。若三倍速,像极了卓别林的默剧。那堆顽固咖啡渣,纹丝不动,决定和我顽抗到底。我双膝跪在水槽上,弯下腰,挥舞着百洁布,奋力甩动胳膊,终于掀掉了它的老巢。一桶水至上而下,咖啡渣全家猝不及防地被冲进了下水道。
跪了太久,膝盖骨隐隐作痛,像一群白蚁在啃噬骨髓。腰针扎般酸胀,汗总爱往眼里流,痛得睁不开眼。我脱下眼镜用袖口擦眼睛,袖口全是咖啡渣,又撩起围裙,可围裙全被水打湿了。无奈只能用手背在围裙上撇几下,再去抹眼睛。
水槽里的咖啡渣终于被清完了,露出锃亮的金属光泽,我露出满意的微笑。接下来是下水道,我咬着牙,跪着双膝又往里挪了几步,屏住呼吸。双手伸进滑腻黑糊糊的下水道,手逃兵般呐喊着要退缩,一碰到蛞蝓般滑腻恶心的壁面,吓得连忙缩回手。迎面臭气几乎快把我扑倒,恐惧、挣扎、厌恶,在和我的意志掰手腕,手犹豫不决地半悬着。
我要让杰尼刮目相看,无可挑剔。倔强的我,毅然逼近下水道出水口,紧抓百洁布,用力刮去污垢,机械臂般上下挥舞。我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榨出残存的余力。心像皮筋般,被拉长又缩回,反复而痛苦。硬着头皮终于把恶心厚腻的污垢抠掉了。
洗完水槽,灵魂把身体拖出柜子,晕头转向。似刚做完一场大型手术,骨与肉拆开又重组,浑身痛得不行。之后,酸、痛、胀、麻,连番袭来。脸部肌肉痛苦地扭曲,双手无力地去托腰,生怕她轰然倒地。待腰骨挺立,我忙靠到墙上喘息。
船尾酒吧区的一秘鲁老伯,见我汗人般,特地送来一瓶冰红茶。他小声嘱咐我偷偷喝掉,别被人看见,不然他和我都要挨批。这真是雪中送炭,火中送水。感动之余,我飞快拧开盖子,倾斜手臂往嘴里灌。“慢点、慢点喝。”老伯面露忧色。
此时,船停靠在巴拿马。玛瑙色海水,像拖着层层纱裙的仙女,奔赴爱情,与蓝天拥吻。幸福地发出一波又一波惊叹。果冻般莹透的海水,被风吹破了娇嫩的脸蛋,裂成片片碎银。身着斑马服的小鱼,头朝下嗅着白沙,又成群去逐光斑。
天空,刚用水枪冲洗过一般,蓝幽幽,水润润,饱满得几近析出晶体。而对岸的海岛,亮红木屋、姜黄屋顶、墨绿椰林、洁白沙滩,宛如一个打开的绚丽百宝盒。我的思绪、眼睛,被这番动态的艳丽攫住,不能自拔。
“咖啡机洗好了吗?”厉声如突降的铡刀,无情切断画面。杰尼,铜铃般的双眼在灰烬中忽地腾起碳火。“是的,女士,我刚清洗好。”刚附体的灵魂有些错乱。她掏出手电,弯腰放出忠诚的光束。光圈警犬般来回嗅着,突然警觉地停在下水道口。
“这是什么?”杰尼用力扯了下声带,飙出摄人的高音。她单膝跪地逼近下水道,食指在壁面快准狠地剜了一下。指腹举起一团咖啡渣,准备对被告奋力一击。
“这里没看见。”我低头咬着下唇,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上班时间,活都没干完,居然有闲情看风景。我们是付钱请你来这度假的吗?”她第一次离我这么近,脸部毛孔喷张,汗毛根根竖起,汇成一片血色。
被冰水透湿般,我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收缩,等待着最后一棒。她低头看了眼手表,瞟了我一眼:“咖啡机重新洗一遍,我检查过,再下班!”便啪嗒啪嗒疾步走了。此时距离下班只有15分钟,我拖着沉重的四肢再次爬进柜子。
百洁布被捏住一团,胳膊伸进圆形管壁,奋力剐蹭。擦着擦着,委屈随臭气一股脑儿涌上来,呛出瀑布般的泪水。我努力读书、拼命工作,难道就是为了来这清洗臭气熏天的下水道?我不甘心。喉头又被一阵涌出的臭气顶了几下,我猛地干呕了起来。
眼泪、汗水、鼻涕倾注而下,眼睛刺痛得睁不开。可衣服不是被汗水打湿,就是被咖啡渣弄脏,再也腾不出一块干净的布料擦眼睛了。“不能哭,不准哭!再这样下去,别想下班了。”我一边干活,一边极力暗示自己。
我不知道是怎么爬出柜子的,是外面那束光,指引着疲惫至极的身体往外挪。膝盖跪了太久,麻得立不起来。而从头到脚仿佛插入一根针,每一个细胞都痛。我快速拾掇了下狼狈不堪的自己,倚着墙,单腿跳向餐厅。
“乔,你怎么还在啊?”来上晚班的冯瞪大双眼看着我。
“女士呢?”我四处搜寻餐厅。
“她早下班了啊!”冯大张着嘴巴。我感觉自己像个被耍的傻子,疲惫疯狂地撕扯着我,头疼欲裂,顾不上吃饭,我忙回到宿舍补觉。
深陷睡眠内核时,一阵短促的电话声把我惊醒,我努力把眼皮撑出一道缝。杰尼的声音如一颗爆炸的原子弹。脑袋“叮”一下切换到紧张戒备状。我胡乱套上衣服,趿拉上鞋子,奔出门外。
我在脑子里设想过各种场景,但见到杰尼那一刻,还是被吓到了。她如一头盛怒的狮子,朝我张开血盆大口。母鸡和帕布罗,远远地瑟缩一角,不由得拨快了工作发条。虽然我听不懂杰尼在说什么,但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非常生气。原因是我没经她同意就擅自下班了,咖啡机身还有灰尘。我像个犯了阶级错误被批斗的政治犯,快被杰尼飞来的唇枪舌箭五马分尸。
“听着!从今天起,你每天洗三台咖啡机,每洗完一台就找我检查。现在去把刚才那台咖啡机重擦一遍。再偷懒,男人干的地毯吸尘的活就归你!”杰尼骂累了,终于以发号施令收尾。我原先是惊恐至极,被骂多了,脑子似磨出了老茧,顿顿的。也许是缺觉,脑子反应迟钝,只看见杰尼嘴巴像金鱼,快速一张一合,吐着唾沫泡泡。
我中蛊般拎着水桶第三次前往那台咖啡机,心如止水。一个人如果讨厌你,你做的一切都令她反感,你怎么做都不对。想明白,内心也就通畅了。我撑开咖啡机的肌肤,用力擦着它的每一条褶皱。原本对它的憎恶与嫌弃,变成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我们都是可怜人呐!
清洗完,杰尼瞟了一眼,意外丝滑地过度到第二台咖啡机。对于杰尼,我似乎对她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她讨厌我,因为我俩都是女生,我比她年轻、受欢迎,催生了她的嫉妒。她非常要强,一定要顺着她,让她出尽风头,她就不会为难你了。
清洗第二台咖啡机,我心境平和许多,效率不由得提高了。清洗完,像福尔摩斯般搜查了一遍,确认无恙,才敢邀请真正的福尔摩斯光临现场。杰尼照旧打开随身小手电,在下水道内壁搜寻一番,结果出乎意料:“你现在去洗第三台咖啡机。”虽然她依旧高昂着骄傲的脑袋,阴沉着脸,但这次语气比之前好太多。
洗完第三台咖啡机,杰尼只是略略看了一眼就摆摆手,示意我可以下班了。下班路上,脚步轻快地快要飞起来。连续洗了三台咖啡机,居然比之前洗一台咖啡机还要轻松。杰尼检查的重点是下水道管壁,内壁定要刷得锃光瓦亮。其他地方,照着普通清洁步骤即可。我照着内心的猜想,每次都成功Pass。乌云散去,太阳悄悄探出脑袋。
第二天早班,我心情大好,却被杰尼一把叫住了。她第一次对我微笑,夸我已掌握洗咖啡机的精髓。突然话锋一转,说母鸡从今天开始要去三楼培训,他的咖啡机也由我负责清洗。我毫不掩饰的讶异令她勃然大怒:“目前就你和帕布罗没去培训,你也可以和他对调,你来吸尘,他洗咖啡机。”貌似AB二选一,实则只能选A。吸尘器和我人差不多高,有我两倍重,我根本拖不动。刚焐热的心,没热乎多久,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结束了一天超负荷的重体力劳作的工作,全身散架般几乎倒地。就连思考的力气也没有,我只想休息,我要休息,我要休息!一下班,我扛着千万斤疼痛,直奔宿舍。最后把这具行尸走肉般,几乎失去知觉的肉体奋力往床上一丢。稍恢复体力,顿感消失,痛感尖锐地戳着每一个毛孔。起身刹那,脚后跟撕裂般生疼。
“嘶!”一阵钻心的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我尝试脱掉丝袜,无奈脚后指甲盖般一块,像涂了520胶水,和皮肤紧紧黏在了一起。丝袜已透湿,睡意钟槌般一下一下撞击脑壳,不脱掉丝袜怎么睡呢?我一咬牙,别过头,用力一扯,一块鲜红的皮肉被硬生生扯掉了。血,像地下水般一点点渗出来。我咬住嘴唇,往伤口敷了一张对折的餐巾纸。
此时钟槌撞得愈发凶狠,痛感一突突跳着,最终还是困意战胜了痛意。
船在夜里继续前行,海浪还是拍着包围我的夹板,明天会发生什么,此刻我已经无力猜测。现在我想,要是能再吃一口中餐有多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