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会和三只猫一起生活,要是把这事情搁在疫情之前,我肯定会觉着可笑,要么觉着这人傻钱多,要么觉着是感情太过于泛滥,总之肯定有一方面是过度的,然而生活这玩意儿,常常就好像你原本行驶在一条还算笔直的马路上,前面因为施工,立了个请绕行的牌子,你被迫拐进去,便再也想不起原先那条路是什么模样了。
疫情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关在家里,就好像一碗碗被保鲜膜封起来的菜,自己发酵着,那段时间,人是需要点什么的,哪怕是一团毛茸茸的、不会讲话的东西。
猫就是这么一个东西。 它不响。
你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瞅着那些起起落落的数字,瞅着那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它就蹲在茶几上,歪着脑袋看你,好像你是世界上最值得它看的存在,这会儿你才发现,被一只猫盯着,比朋友圈里好几百个赞还要暖和。

狗并不一样。 狗得遛。那时候封控的小区里,唯一合法的户外活动就是做核酸,遛狗不在其中。我见过隔壁楼的人半夜偷偷摸摸牵着狗下楼,跟做贼似的,狗也懵懵懂懂,不知道怎么回事,为什么连撒泡尿都要这么鬼祟。所以疫情一过,养狗的人倒没见少,养猫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大概都想明白了,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里,找个不会吵着要出门的伴,省心。
我家的第一只是英短,灰白色的毛,脸圆圆的,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像那种永远考班级第十名的学生,不拔尖也不垫底,存在感不轻不重。第二只是金渐层,从猫舍带回来的时候,弱弱的,病恹恹地窝在航空箱角落里,金黄色的毛在灯下看,确实有那么点贵气,让我觉得这钱花得值。
两只猫很快就熟了,小金在我们的悉心照料下,逐渐恢复了活力。时常见它们在沙发和猫爬架之间追来追去,像两个不用写作业的小学生。
今年一月,又来了一只。拿破仑,矮脚,长毛。小短腿走起路来一颠一颠,跟穿着一件拖地晚礼服赶集似的,有一种笨拙的隆重。我是给自己做了许多心理建设的:前两只是短毛的,这是长毛的;前两只是正常腿,这是矮脚;前两只是公的,这是母的。你看,人在想要说服自己的时候,逻辑可以严密得像在证明一道几何题。其实没那么多道理可讲,就是想要。就像小时候集小浣熊干脆面卡片,总想集齐一套,说白了凑齐了也不会怎样。

猫这东西,很会做减法。要什么,明明白白——一碗粮、一盆水、一个干净的猫砂盆,就能安安稳稳过一整天。你不用像对狗那样,琢磨今天要不要给它加个鸡腿,要不要带它去草地上滚一滚,担心它在家憋出抑郁症。猫不会给你这种负罪感。它睡醒了,伸个懒腰,走过来用头蹭一下你的脚,吃两口粮,然后又去睡了。它把日子过成了一种哲学,我们这些铲屎的,倒从它们身上学到了一点安之若素。
每天下班回家,推开门,三只猫从不同方向跑过来,虽然多半只是饿了,但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挺好。晚上它们会头挨着头,挤成一团,毛茸茸的,特别团结。白天追来咬去的那些恩怨,到了那个时刻都放下了,像是达成了什么夜间停战协议。
猫毛确实到处飞,沙发上、衣服上,有时候饭碗里也能找出一根,也没放在心上,每天老老实实铲屎,看着猫砂盆里的结团一点点变多,竟产生一种奇怪的安心,好像这么一来,确定了它们在,也确定了自己还在。
现在,年轻人把猫称作儿子女儿,在我妈那辈人听来,大多会摇头,仔细想想,养猫和养孩子还真有那么一些相似的地方。 你给它吃的,给它穿的,照顾它吃喝拉撒,它给你陪伴,给你情绪,互相不嫌弃,怎么看都不腻。 唯一不一样的是,猫不用上学,不用你给它攒首付,不用操心它找对象(实际上是早就按岁数人工绝育了),这么一比较,养猫简直是性价比最高的情感投入。
它们有时候会突然盯着窗外,一动也不动,好像在思考着和猫族命运相关的重要事情,我顺着它们的视线看过去,外面也就只是树、电线、对面楼晒着的床单罢了。 可是猫的眼神特别专注,专注得让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特别厉害的东西,接着又想,也许并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东西,它们只不过是看罢了。 对它们来说,看这件事情就够了,不像人类,看什么都得有个目的,都得问一句“那然后呢?”
人身边总得有些什么东西。可以是书,可以是琴,可以是窗外那川流不息的马路,也可以是三只不知在琢磨什么的猫,它们在那儿,就是在告诉你,你并不是一个人,即便这个并不是一个人仅仅是字面意思,这也就够了,在很多安静的夜晚里,三只猫挤一块儿睡下了,关掉客厅的大灯,留下一盏台灯,听它们那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声音很低很轻,好像远处静静流淌着的小溪。
我觉得还挺不错,它不响,但我好像听到了很多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