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彬
从千里之外的南疆,一路风尘地赶来,回到我的故乡——达因苏,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一踏上这块土地,我总是心潮澎湃。当故乡的身影显影在我的面前时,我万分地激动,这可是我出生的家乡,生我养我的黑土地——“天边净土,云上草原”。我的儿童少年时光,就在这里度过的。故乡的每一座山脊上,都有我疯跑的足迹;每一个沟壑里,都有我呼唤大山的回声。只有在故乡的怀抱里,那些故乡的人和事才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1936年出生的母亲,早已等待我归乡的脚步。尤其到了年关,回家的念头时常在我的心底涌起。快到家时,我连忙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大声说:“老妈,在家吗?”电话的那头答道:“在。”我知道母亲听懂我说话了。母亲年事已高,耳朵有些背,但对我的声音比较敏感,我只有大声说话,她才能听到。我们的车快到家门口时,电话还没有挂断,我已经看见母亲站在楼门口,翘盼我的归来。
一回到家,嘘寒问暖之后,我就开始做饭。母亲年龄大了,晚上不宜吃大鱼大肉,喝一些汤汤水水比较适宜。于是,我就为汤饭忙碌起来。个把小时之后,红绿相间、带着浓香味的汤饭做好了,很合口。
看着母亲吃得安稳又舒心,我心里也踏实了许多。饭后,我坐在沙发上想:像我们这个年龄,上有老下有小。一到过年,双方老人都企盼着我们回家,在旅途中奔忙,再正常不过了。况且孝敬老人,在我的骨子里一直流淌着,我也没有烦过,每年假期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方式。
母亲年龄虽大了,但腿脚还很灵便。她每天都要走上几公里,从团部的这头,走到团部的那头,有时走好几个来回,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好在今年的达因苏冬天不算冷,中午在街上走一走还是挺暖和的。
自从父亲离开我们七个年头了,母亲就是一个人独居。很多次我都把她接到我那生活,她住上一段时间后,就闹着要回家,满口的四川口音说:“城市有啥意思哟,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知道母亲喜欢热闹,耐不住寂寞,把我们小区周围的每一条街转完之后,也找不到属于她的快乐,还是要回故乡。我拗不过她,只有随她的性子吧!
有几次,我也试图送她到养老院,那里人多,也有很多玩伴,可以聊聊天,说说话,可她就是不同意,依然用满口的四川话说:“养老院有啥去的,跟呆在监狱一样,没有自由。”我知道这只是她的偏见,她不喜欢过被束缚的那种生活,我也不好对她多说什么,只要她过得自在就行!
回故乡的第二天,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出去闲逛了。我正忙着在家里擦擦洗洗,迎接新年。不知什么时候,只听见“咚咚咚……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声震如雷。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赶忙去开门。打开门的那一刻,我看见一位戴着紫红色花头巾、和我母亲年龄相仿的老阿姨,扯着嗓门对我喊:“你妈呢?”老阿姨也许看出我惊恐的状态,忙解释说:“我是你妈的玩伴,天天找你妈闲逛。你妈早已告诉我,你回来了。”噢,原来是这样。老人的世界里,聊得最多的可能就是儿女、孙娃,家长里短的话题吧。像她们这个年龄,耳朵都不好使了,只好用这种猛烈的敲门声,才能让同伴听到,我也能理解。
接下来的几天,那个老阿姨每天必须敲我们家的门,呼唤着我母亲出去闲逛。我也明白了,在母亲的世界里,达因苏这块土地上有它有趣的原因了。
人们常说,有父母的地方就有家。忙碌了一年,呆在母亲家里过年,我心里格外地静谧。每天给母亲做做饭,争取变着花样做,让母亲尝一下我的厨艺。今天炒几道小菜,明天做揪片子,后天做做抓饭、拉条子……尽量做的可口一些,让母亲吃得舒服。
没过两天,爱热闹的母亲就让我做几道菜,让几个亲戚到家里做客,让家里多一些人气,我欣然同意了。母亲就从冰柜里搬出了四五公斤的草原鸡、一整个猪蹄、一大块风干牛肉、一箱大虾、一大块的羊排……面对着一大堆的食材,我开始操作了。我知道在达因苏草原,人们已经习惯了吃大块的肉。大块的肉吃得痛快、豪爽!
于是,我把肉切得都很大,清炖猪蹄已经炖在了高压锅里,椒麻鸡已经上锅在煮,大虾已经煮好配好了料汁……忙碌了一早上,一桌菜已摆上了桌子,母亲忙招呼着大家吃饭。大块的肉筷子夹不住,我就叫大家直接用手抓,这种饮食方式,也许滋养了达因苏骨子里的那种豪气吧!
大家吃着、说着、笑着,满屋子的人间烟火气,让久违静寂的屋子重新热闹起来。我看见母亲,脸上洋溢着满满的笑意。
晚上,我和母亲坐在沙发上。母亲又聊起了过去的生活,聊起了达因苏建团的历史。165团——1969年以前是农七师三管处达因苏牧场。“伊塔事件”后,为了稳定边境,国家号召,从奎屯、石河子等地调集二三十岁身强力壮的青壮年,组建了农九师,达因苏就在这种背景下成立的。
那时,我们家居住在达因苏六连,守边人的生活真叫苦。在亘古的草原上,要建连队,要耕种,还要守边境,执行着代耕代牧代管的历史使命。多数女性都是家属,就组建了“五七战士”班,像母亲就是“五七战士”班的一员。那时,还没有实行计划生育,每家至少三五个孩子,甚至七八个。作为边境线上的母亲,大多数时间除了正常上班外,还要照顾好孩子,还有一大堆家务活需要做。家境越穷家务事越多,那种忙碌用语言描述都显得苍白。
那时,职工一个月的工资31.19元左右。粮油要定量,一个职工白面定量10公斤,包谷面定量20公斤;家属和小孩更少;每个月职工、家属、小孩清油定量250克。在那缺粮少油的年代,每个人的饭量都很大,但每一家必须计划着吃饭,倘若不计划,月底肯定是要饿肚子的,否则就无法度过那个艰难的岁月。况且每家分到的粮食,大多数都是包谷面。吃多了包谷面,肚子里常常泛着酸水,那个难受劲,没有经过那种苦难生活的人很难体会到。过年,能吃上大肉、白面、米饭,那才叫好生活,那才叫幸福!
达因苏一六五团是一个边境团场,边境线长72公里,比较长。在当时的背景下,老前辈肩负着国家守边的使命。上世纪80年代中苏关系紧张,家家做着干粮,每人一个干粮袋。每家都发了枪,有五六式的、有老七九枪,随时等候着打仗。苏联的探照灯经常滑过我们六连的天空。有几回,夜晚我们从兵二连看完电影回六连,明晃晃的探照灯一下子照了过来,很刺眼,不知谁喊了一声:“趴下!”我们迅速地就像电影上一样,匍匐在达因苏草原上,等到探照灯扫射过那一片草原后,我们才悄悄地往回家跑。
那时,母亲对我们的担心,我们体会不到。边境上的孩子就是那样,随着父母来到这个世上,每个孩子都是老一辈们播洒在草原的一粒粒种子,老一辈们驻守着边境,什么是安危孩子们全然不知,依然在达因苏广阔的草原上疯跑疯玩。
好在中苏关系缓和,两国没有发生战争,和平的曙光照射在达因苏草原上。一九八四年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春风吹到了达因苏草原。撸起袖子加油干的军垦人,家家户户养起了牲畜。当时我们家鸡鸭鹅、马牛羊、猪狗猫兔都养,简直是一个动物世界。勤劳的父母操持着家庭,有一年我们家养牛三四十头,羊一百多只,马匹三五匹,两三头猪,鸡鸭鹅成群。那些牲畜养活着我们一家,让我们家从苦难走向了甜蜜。
不仅是我们家,勤劳的达因苏人都是这样,只有多养牲畜,才能改善生活。从那时起,每年过年家家都杀起了年猪,家家餐桌上都摆上了鸡鸭鹅肉,幸福流淌在勤劳的达因苏人的脸上。
在过年的日子里,和母亲聊着往昔,聊着辛苦的岁月,聊着以前的人和事,我们都感受到了新时代的幸福。
现在的日子多好,国泰民安,老前辈们耕耘过的土地——达因苏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绵延几公里的军垦林成了达因苏一道靓丽的风景;两处公园成了悠闲的好去处;芍药花、金莲花芬芳了达因苏整个夏季;“九曲十八弯”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十里花海、无底湖等景区,游人如织……
也许在一个地方住久了,就爱上了这个地方。达因苏的每一条街道都留下了母亲的足迹,她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熟悉这里的一缕缕风,还有湛蓝的天空,满天的星星。走过沧桑岁月的母亲,我想多抽出时间陪陪她,一直看着她幸福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