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册
一九八五年的冬天,定西北边的华家岭上,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人的脸。
苏桂芳把脖子上那条红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已经冻得没知觉的鼻子。围巾是临出门前娘塞给她的,说这是她当年的陪嫁,纯羊毛的,让她到了婆家别丢了城里人的体面。其实哪还有什么体面,爹死后,她在兰州棉纺厂的工作被顶替,娘改嫁去了新疆,她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家,只能投奔从未见过面的远房舅舅——据说在定西华家岭的某个山沟里当农民。
班车在土路上颠了整整一天,下午三点,她被扔在一个叫“三十里铺”的镇子上。司机朝东边的山梁上一指:“顺着那条道往上走,看见最高的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就是你舅家的村子,大坪村。”
苏桂芳背着铺盖卷,踩着积雪覆盖的羊肠小道往山上爬。风从四面灌过来,她觉得自己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子。爬了两个钟头,太阳快落山时,她终于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榆树。
榆树底下蹲着一个穿黑棉袄的年轻男人,身边放着一架老式照相机,手里正摆弄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间带着定西人特有的黝黑和粗糙,但眼睛很亮。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条红围巾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继续摆弄手里的相机。
“同志,请问这是大坪村吗?”苏桂芳喘着气问。
“是。”他只吐了一个字,头也没抬。
“那……您认识苏万有吗?我舅舅。”
男人这才又抬起头来,仔细打量了她一遍:“苏万有是我大(爸)。你是……兰州来的那个表妹?”
苏桂芳点点头。男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相机往肩上一挎:“走吧,我带你去。”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苏桂芳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走了几十米,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她肩上的铺盖卷接了过去。
这是苏桂芳和表哥刘锁成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会把她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舅舅家比她想象的还要穷。三间土坯房,窗户上糊着报纸,炕上只有一张席子和两床露出棉絮的被子。妗子(舅妈)是个干瘦的女人,一见她就抹眼泪:“可怜的娃娃,路上受罪了。”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两个鸡蛋,那是攒着要到腊月换盐的。
晚上吃饭,炕桌上摆着洋芋疙瘩、酸菜,还有一碟咸菜。舅舅苏万有蹲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半晌才开口:“桂芳,咱这地方穷,比你兰州差远了。可再穷,也是你舅的家,你就安心住下。”
苏桂芳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
刘锁成坐在门边的凳子上,始终没吭声。吃完了,他把碗一推,起身出去了。妗子叹了口气:“这娃,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就会摆弄那破相机。”
后来苏桂芳才知道,刘锁成在镇上的文化站学过几天照相,回来后就跟入了魔似的,攒钱买了台二手海鸥相机,农闲时就背着相机在附近的村子转悠,给人拍照挣点零花钱。在这个填饱肚子都费劲的地方,照相是个稀奇行当,乡亲们嘴上说他“不务正业”,可真到了过年过节、娶媳妇嫁闺女的时候,又都上门来求他。
腊月里,刘锁成去邻村给人拍全家福,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卷胶卷,晚上就钻到自己那间小屋里冲洗。小屋原本是柴房,他用棉被堵住窗户,点一盏红灯,就算暗房了。
苏桂芳第一次看见那些照片,是在一个傍晚。她路过柴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她好奇地推开一条缝,看见刘锁成正俯身在木盆前,用镊子夹着一张相纸在药水里轻轻晃动。
红灯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专注,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他察觉到有人,转过头来,看见是她,愣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手里的活儿。
“进来吧。”他说。
苏桂芳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站在他身后。盆里的相纸上,渐渐浮现出几个人影——一家五口,坐在土坯房前,大人绷着脸,小孩子咧着嘴,背后是光秃秃的山梁。
“这就是照相?”她小声问。
“嗯。”他从盆里捞出相纸,夹在绳子上,“显影、定影、水洗、上光,一张照片要小半个时辰。”
绳子上一溜挂着十几张照片,有老人,有小孩,有穿着新衣服的年轻媳妇。苏桂芳一张张看过去,忽然在一张照片前停住了。
那是她。
不知什么时候,刘锁成给她拍了一张。她站在院子里的歪脖子榆树下,那条红围巾被风吹起来,正回头往这边看,脸上带着一丝惊讶。
“你啥时候拍的?”她心跳漏了一拍。
“你刚来那天。”他低着头收拾东西,声音闷闷的,“胶卷还剩一张。”
苏桂芳盯着照片里的自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兰州的时候,她也拍过照片,可那些照片都是板板正正的,不像这张,像是把她的魂儿都抓进去了。
“这张……能给我吗?”
刘锁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红灯下,他的眼睛很亮。
“等干了,给你。”
那个冬天,苏桂芳在大坪村安顿下来。她帮妗子喂猪、做饭、纳鞋底,慢慢学会了用柴火灶,学会了在滴水成冰的早晨去泉里挑水,学会了把一颗洋芋吃出七八种花样。可最难熬的不是穷,而是闷。
村子在山梁上,四面都是光秃秃的黄土山,一天到晚除了风声,就是狗叫。舅舅和锁成白天上工,妗子不是纳鞋底就是打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只有刘锁成回来的晚上,才有点活气儿。他在那间柴房里鼓捣照片,她就凑过去看,有时帮他打下手,递个镊子、换盆清水。他不爱说话,可她问什么,他都答。
“这药水是啥?”
“显影粉,对的水,二十度。”
“这照片咋是反的?”
“底片嘛,印出来就正了。”
“你咋学会这个的?”
“文化站有个老师傅,教的。”
时间长了,她发现他不是不爱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就没了亲妈,后妈——也就是现在的妗子——对他谈不上坏,可也谈不上热乎。他就像山上的柠条,没人管没人问,自己扎着根长。
开春的时候,刘锁成要去一趟县城,买胶卷和药水。苏桂芳憋了一冬天,央求他带上她。妗子说:“去啥去,来回几十里山路,累死个人。”可刘锁成难得地开了口:“让她去看看吧,憋坏了。”
天不亮就动身。刘锁成背着褡裢走在前面,苏桂芳跟在后面。山路两边,沟沟壑壑里还是枯黄的,可向阳的坡上,已经有了一层淡淡的绿意。走到半道,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苏桂芳走得热了,把围巾解下来,攥在手里。
“这儿真好看。”她看着远处的山梁说。
刘锁成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山还是那些山,沟还是那些沟,他看了二十多年,从没觉得好看过。
“好看啥,光秃秃的。”
“你不懂。”她把围巾甩了甩,“比我们厂里的机器好看多了。”
刘锁成没再说话,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
县城逢集,街上人挤人。卖洋芋的、卖鸡蛋的、卖针头线脑的,还有耍把式卖艺的。苏桂芳看什么都新鲜,刘锁成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护着她不被挤着。
在一家供销社门口,刘锁成买完东西出来,看见她站在卖布料的柜台前发愣。柜台上摆着一匹大红色的确良布,鲜亮得晃眼。
“走吧。”他说。
她应了一声,可眼睛还盯着那匹布。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早上慢多了。刘锁成也没催,就在后面慢慢跟着。
“你在兰州,日子比这好吧?”他忽然问。
苏桂芳愣了一下:“好啥?厂里三班倒,累得要死,还让人顶了。”
“那你后悔来这不?”
苏桂芳没吭声,走了几步才说:“有啥后悔的,命呗。”
刘锁成忽然停下来,从褡裢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那匹红的确良,裁下来的一块,够做一件衣裳的。
苏桂芳愣住了:“你啥时候买的?”
“你发呆的时候。”他把布往她手里一塞,“走吧,天快黑了。”
那天晚上回到村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苏桂芳躺在炕上,把那块红布贴在脸上,闻着上面淡淡的供销社的味道,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四月里,村里出了件事。
马家沟的刘寡妇,男人两年前修梯田时被塌方砸死了,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娃娃。老大是个闺女,叫马樱桃,长得水灵,才十七岁。马家沟的支书张富贵的儿子张满银看上了樱桃,托人去说亲。
刘寡妇本来不愿意,张满银在村里风评不好,游手好闲,还爱耍钱。可张富贵是支书,手里攥着救济粮、返销粮的名额,得罪不起。刘寡妇只好应了,收了张家二百块钱的彩礼,定在腊月里过门。
马樱桃不愿意。她悄悄找到刘锁成,求他带她走。她听说刘锁成认识镇上的人,想托他帮忙找个活儿干,躲出去。
刘锁成问她:“你舍得你妈和你弟弟?”
马樱桃哭了:“舍不得,可我妈已经收了钱了,我能咋办?”
刘锁成没答应。他知道这事儿牵扯太大,张富贵不是好惹的。马樱桃哭着走了。
过了几天,刘锁成去马家沟给一户人家拍老人像,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到半道,听见沟底下有哭声,下去一看,是马樱桃。
她已经跳了沟,腿摔断了,人还活着。刘锁成把她背上来,送到公社卫生院。消息传到张富贵耳朵里,张富贵带了七八个人冲到卫生院,指着马樱桃的鼻子骂:“想死?死了也是我张家的鬼!”
刘锁成拦在病床前,冷冷地说:“她不想嫁,你们逼啥?”
张富贵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刘锁成,你算老几?一个拍照片的,管起我张家的闲事了?”
刘锁成没吭声,可也没让开。
后来,公社的干部来了,把两边劝开了。马樱桃的事闹大了,张家怕出人命,退了婚,可马樱桃的一条腿落下了残疾。
事情过去后,苏桂芳问刘锁成:“你当时不怕吗?他们家那么多人。”
刘锁成闷了半天,说:“怕啥?看她躺在那儿,跟咱山上的柠条一样,让人踩得不成样子了,还开着花。”
苏桂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心里装着一座山。
入夏以后,华家岭上难得地下了几场雨。山上的草疯长起来,沟里的泉水也旺了。村里人趁着墒情好,抢着种秋粮。刘锁成和苏桂芳天天在地里刨洋芋,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一天晌午,两人在地头歇凉。刘锁成掏出旱烟袋,苏桂芳从罐子里倒了一碗水,递给他。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
“桂芳。”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想过走不?”
苏桂芳愣了:“走?往哪儿走?”
“回兰州,或者去新疆找你娘。”他低着头,盯着手里的碗,“这儿太苦了,不是你待的地方。”
苏桂芳没吭声。山风吹过来,带着洋芋花的香味。远处,层层梯田一直延伸到天边,地里的人像蚂蚁一样蠕动着。
“我不想走。”她说。
刘锁成抬起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为啥对我好?”她问。
刘锁成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你刚来那天,站在榆树底下,红围巾让风吹起来,我就……我就想,这山里头,咋能长出这么好看的花。”
苏桂芳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心跳得厉害。
“锁成哥……”
“别说了。”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干活吧。”
那天晚上,苏桂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如水,照在炕沿上。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想起他递给她红布时低垂的眼睛,想起他在卫生院里挡在病床前的身影。
她知道自己完了。
那年秋天,雨水出奇的好。山上的柠条结满了荚果,洋芋也丰收了,刨出来的洋芋个顶个的大,堆在院子里像小山一样。舅舅苏万有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逢人就说:“今年能过个肥年了。”
可刘锁成却越来越沉默。
一天晚上,苏桂芳去柴房找他,想看看他最近拍的照片。推开门,却看见他坐在红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脸色阴沉得吓人。
“咋了?”她问。
他没吭声,把信递给她。
信是县城照相馆的师傅写来的,说县里要办一个摄影培训班,推荐他去学三个月。可培训费要八十块钱,加上吃住,少说也得一百五。
一百五,在这个一个鸡蛋卖三分钱、一斤盐一毛七的地方,是天文数字。
“差多少?”苏桂芳问。
“凑了借了,还差八十。”他低着头,“算了,不去了。”
苏桂芳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她把自己那条红围巾叠好,揣在怀里,一个人走了三十里山路,去了县城。在供销社,她把围巾递给柜台里的售货员。
“同志,这个……能卖多少钱?”
售货员看了看:“纯羊毛的,成色也好,给你开个价,三十。”
三十块,够一半了。她又把攒了半年的一块八毛钱拿出来,凑了三十一块八。
从县城回来,天已经黑透了。她把钱塞进刘锁成手里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你……你把围巾卖了?”
“那条围巾是娘给我的念想,可你学本事更重要。”她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锁成哥,你去学,学成了,给咱山里人多拍几张好照片。”
刘锁成攥着那沓毛票,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他转过身,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是苏桂芳第一次看见他哭。
刘锁成去县城那天,苏桂芳送他到歪脖子榆树下。他背着褡裢,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好好学。”她说,“我等你。”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山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站在那里,像一株开花的柠条。
那一眼,苏桂芳记了一辈子。
培训班第三个月的时候,刘锁成回来了。不仅学会了彩色照片的冲洗技术,还从县城带回来一个消息:县文化馆要办一个“定西风貌摄影展”,面向全县征集作品。入选的作品,不仅有二十块钱奖金,还能送到省里去展览。
刘锁成憋着一股劲儿,天天背着相机往山上跑。拍梯田,拍沟壑,拍日出,拍放羊的老汉,拍驮水的驴。晚上回来,就在柴房里冲洗,常常熬到后半夜。
一天晚上,苏桂芳端着半碗洋芋疙瘩汤推开柴房门,看见他正对着一张照片发呆。照片上,是一棵长在崖畔的柠条,枝干虬曲,满树黄花,在夕阳下灿灿地开着。
“这张好。”她说。
他回过头,接过碗,忽然说:“桂芳,等我入选了,拿到奖金,我给你买一条新的红围巾。”
苏桂芳笑了:“说话算话。”
腊月里,消息传来——刘锁成的《崖畔柠条》入选了,不仅入选,还被评为一等奖。
那天晚上,舅舅苏万有破天荒地打了二斤散酒,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就着酸菜炖洋芋,喝了个痛快。妗子也高兴,话比平时多了十倍:“我早就说,锁成这娃有出息,你看这不就出息了?”
刘锁成闷头喝酒,脸喝得通红。苏桂芳坐在边上,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散席后,他悄悄把她拉到院子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条红围巾,比原来那条还鲜亮,还厚实。
“我说到做到。”他把围巾塞给她,“桂芳,我有话跟你说。”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她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说……说吧。”
“我……”
话还没出口,院门忽然被人踢开了。五六个人闯进来,打头的是张满银,身后跟着几个歪戴帽子的后生。
“刘锁成,你个狗日的给我出来!”
苏桂芳吓了一跳,刘锁成把她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张满银:“啥事?”
“啥事?”张满银满脸通红,满嘴酒气,“你拍的那张啥破照片,听说还要送到省里去?我呸!我们马家沟的人,让你拍成那副穷酸样,丢人现眼!”
原来,入选的照片里有一张是马家沟的梯田。张满银喝了酒,借题发挥,找茬来了。
刘锁成没动:“那是梯田,是咱定西人一镢头一镢头刨出来的,有啥丢人的?”
“少他妈废话!”张满银一挥手,“把他的相机砸了!看他以后还拍不拍!”
几个人朝刘锁成扑过来。刘锁成护着苏桂芳往后退,可对方人多,很快把他按在地上。一个人抄起相机,就要往石头上摔。
“住手!”
苏桂芳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人,死死抱住相机。
张满银冷笑一声:“哟呵,兰州的城里姑娘,护着这乡巴佬?咋的,看上他了?”
苏桂芳脸涨得通红,可抱着相机的手一点没松。
“给我砸!”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乱晃。有人喊:“谁在那儿闹事?”
是公社的民兵。
张满银一看势头不对,带着人跑了。
民兵把刘锁成扶起来。他额头上破了皮,流着血,可眼睛一直盯着苏桂芳怀里的相机。
“相机……没事吧?”
苏桂芳低头一看,相机的镜头碎了。
刘锁成愣愣地看着那破碎的镜头,半天没动。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进了柴房,把门关上了。
苏桂芳在外面敲了半天门,他也没开。
那之后,刘锁成变了个人。话更少了,整天闷着头干活,相机也不碰了。碎了的镜头被他用布包起来,塞在炕柜最底下。
苏桂芳知道他心里苦。那不只是个镜头,那是他的眼睛,他的命。
腊月二十,村里开始杀猪准备过年。往年这个时候,刘锁成是最忙的——家家户户都要拍张全家福。可今年,他谁家也不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苏桂芳去泉里挑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刘锁成站在歪脖子榆树下,望着远处的山梁发呆。
她把水桶放下,走到他身边。
“锁成哥。”
他没吭声。
“你在看啥?”
“看山。”他说,“小时候,我常想,山那边是啥?后来去县城,看见了,山那边还是山。”
苏桂芳没说话。
“可我这辈子,就想拍山。”他转过身,看着她,“桂芳,我是不是太傻?”
苏桂芳看着他,看着他额头上刚结痂的伤,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忽然心疼得不行。
“不傻。”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傻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锁成哥,那天晚上的话,你还没说完。”
刘锁成愣住了。
“你问我,想不想走,我告诉你不想走。”她低着头,脸烧得厉害,“你还没说,你想不想让我走。”
风呼呼地吹着,远处传来杀猪的嚎叫声。刘锁成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崖畔的柠条,一动不动。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桂芳,我穷,没本事,连个相机都护不住。你跟着我,只会受苦。”
苏桂芳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受苦我不怕,我就怕……”
话没说完,妗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桂芳!水挑回来没有?”
她只好挑起水桶,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锁成哥,你想说的话,想好了再告诉我。”
那天夜里,苏桂芳躺在炕上,听见外面起了风。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掀翻。
她摸出枕头底下那条红围巾,贴在脸上,想着他说过的话,想着他看着她的眼神,想着他在卫生院里挡在病床前的身影。
“锁成哥……”
她在黑暗里轻轻叫了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洇湿了那条红围巾。
下册
过完年,苏桂芳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发起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村里没有卫生所,最近的公社卫生院也在三十里外。妗子急得团团转,舅舅蹲在炕沿上抽了一夜旱烟。
第二天一早,刘锁成把苏桂芳背在身上,用棉被裹紧,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公社走。
三十里山路,他走了六个钟头。到了卫生院,他的棉袄都湿透了,人往地上一坐,半天站不起来。
苏桂芳烧成了肺炎,得住院。住院押金要五十块。
刘锁成没吭声,从卫生院出来,在街上转了一圈,找到县里来的照相摊子。他跟摊主讲了半天,讲定替他干三天活,抵二十块钱。
三天后,他拿着二十块,加上自己身上仅剩的八块,又借了卫生院一个护士的,总算凑够了押金。
苏桂芳醒过来那天,看见刘锁成坐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胡子拉碴的,一下子老了十岁。
“锁成哥……”她想说话,嗓子却像刀割一样疼。
“别说话。”他给她掖了掖被角,“好好养病。”
“你……你咋弄的钱?”
“我有办法。”他说,眼睛没看她。
后来,护士告诉她,那个照相的年轻人为了给她凑钱,三天没合眼,给人拍照、洗照片,手指头都泡烂了。
出院那天,苏桂芳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
回到村里,她把那条红围巾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去找舅舅。
“舅,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苏万有放下旱烟袋:“啥事?”
“我想……嫁给锁成哥。”
苏万有愣了一下,半天没说话。然后他叹了口气:“桂芳,你想好了?咱这地方穷,锁成那娃又是个闷葫芦,跟着他,苦得很。”
“我不怕苦。”她说,“我就怕他不娶我。”
苏万有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你俩的事,我不拦着。不过得问问他,看他啥意思。”
晚上,苏万有把刘锁成叫到跟前,把苏桂芳的话说了。
刘锁成听完,半天没吭声。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歪脖子榆树下,望着远处的山梁,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去找苏桂芳。
“桂芳。”他说,声音沙哑,“我配不上你。我穷,没本事,护不住相机,还让你跟着我受苦。”
苏桂芳看着他,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心里有我吗?”
刘锁成沉默了。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不就结了。”她擦了一把泪,“穷我不怕,苦我也不怕。我就怕你心里没我。”
刘锁成抬起头,看着她。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桂芳,我……”他的声音哽住了。
“别说了。”她走上前,握住他的手,“锁成哥,咱俩一块儿过。相机坏了再买,日子苦了慢慢熬。我就不信,咱俩还能比山上的柠条难活?”
那年开春,他们办了婚事。
没有彩礼,没有嫁妆,没有鞭炮,没有酒席。妗子蒸了一锅白面馒头,舅舅打了二斤散酒,邻里乡亲过来坐了坐,就算成了亲。
新婚夜,刘锁成从炕柜底下掏出那个包着碎镜头的布包,打开给她看。
“桂芳,这是我最值钱的东西。现在碎了,我啥也没了。”
苏桂芳接过布包,把碎镜头倒在炕上,一粒一粒地看。
“这玻璃真好看。”她说,“跟水晶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锁成哥,咱俩一起攒钱。等攒够了,买个新的。到时候,你还给我拍照。”
刘锁成看着她,眼眶红了。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月光如水,照着黄土地上的沟沟壑壑,照着那棵歪脖子榆树,照着土坯房里这对苦命的人。
日子还得过,还得一天一天地熬。
婚后,刘锁成像是换了个人。话还是不多,可身上的那股子闷气没了,干活更卖力了。他起早贪黑地侍弄那几亩薄田,还包了村里几亩没人要的荒坡地,种上洋芋和胡麻。农闲的时候,他就去镇上打零工,扛麻袋、修公路、挖水窖,啥活都干。
苏桂芳也没闲着。喂猪、养鸡、纳鞋底、做针线,还从妗子那儿学会了擀长面。她的手巧,擀出来的面条又细又长,村里人吃了都夸。后来,她开始在逢集的时候去镇上卖面,一毛钱一碗,生意还不错。
一年下来,两个人硬是攒下了八十块钱。
腊月里,刘锁成揣着这八十块,又借了三十,去县城买了一台新的海鸥相机。回来的路上,他抱着相机,走一会儿,看一会儿,走一会儿,摸一会儿,三十里山路走了一天一夜。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桂芳站在歪脖子榆树下等他,远远看见他的身影,迎上去。
“买到了?”
他点点头,把相机递给她看。月光下,那台崭新的相机泛着黑色的光。
“好看。”她摸着相机,“锁成哥,你以后又能拍照了。”
他看着她,忽然说:“桂芳,我给你拍一张。”
“现在?”
“现在。”
她站在榆树下,把那条红围巾系上。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身上。
刘锁成举起相机,对准她。取景框里,她站在那里,背后是茫茫的黄土地,头顶是满天繁星。
“别动。”他说,“笑一下。”
她笑了,笑得跟山上的柠条花一样。
快门声响起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八七年,他们的儿子虎子出生了。八九年,又添了闺女杏儿。
孩子一个接一个地来,日子就更紧了。刘锁成更拼命地干活,苏桂芳更拼命地省吃俭用。可她再省,也没省过那台相机——每个月,她总要留出几毛钱,塞进炕柜底下的铁盒子里,那是给刘锁成买胶卷的钱。
“男人不能没有念想。”她对不解的妗子说,“相机就是他的念想。”
刘锁成也没辜负她的心意。忙完地里的活,他就背着相机在附近村子转悠,给乡亲们拍照。老人过世前留张影,娃娃满月时拍一张,新媳妇过门照一张——他不收钱,乡亲们过意不去,就给把粮食、送几个鸡蛋。一年下来,倒也能贴补些家用。
那些年,他拍了无数张照片。有站在土坯房前的全家福,有蹲在田埂上抽烟的老汉,有趴在母亲背上熟睡的娃娃,有在沟底驮水的驴,有春天山梁上盛开的柠条花。
每张照片,他都洗两份。一份给人家,一份自己留着,夹在一个旧本子里。
“拍这些有啥用?”苏桂芳有时候问。
他闷半天,说:“咱这地方苦,可也是人过的日子。留着,以后娃娃们看看,知道他们的爹妈是咋活过来的。”
一九九二年,县里搞“小康工程”,要拍一组反映定西变化的照片,送到省里展览。县文化馆的人找到刘锁成,请他出山。
刘锁成犹豫了。去县里拍照,最少得半个月,地里正忙着收洋芋,家里的活全压在桂芳一个人身上,还有两个孩子要管。
苏桂芳二话不说,把他的相机塞进褡裢:“去。家里有我。”
半个月后,刘锁成回来的时候,不仅带回来三十块钱的劳务费,还带回来一张奖状——《黄土地上的柠条》被评为二等奖。
那天晚上,他把奖状贴在墙上,抱着虎子和杏儿,给他们讲县里的见闻。讲宽阔的马路,讲亮着灯的商店,讲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讲食堂里白面馒头随便吃。
两个孩子听得入迷,苏桂芳坐在边上纳鞋底,嘴角带着笑。
夜深了,孩子睡了。她放下鞋底,看着他:“锁成哥,你心里头,想不想去县里?”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去那儿干啥?咱的家在这儿。”
“可那儿能拍更多照片,能学更多本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桂芳,我不是没想过。可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这儿好。咱的山,咱的沟,咱的洋芋地,咱的柠条花——拍了这么多年,还没拍够呢。”
她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那你以后,还拍不拍了?”
“拍。”他说,“拍到拍不动为止。”
她笑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光还是那样,照着黄土地上的沟沟壑壑,照着那棵歪脖子榆树,照着土坯房里这一家四口。
九五年,虎子该上学了。
大坪村没有学校,最近的学校在三十里铺,要走三十里山路,还得翻两座山。刘锁成和苏桂芳商量了一夜,最后决定——搬到三十里铺去。
搬家那天,他们把全部家当装上借来的驴车。几床被褥,一口锅,几只碗,一袋子洋芋,还有那台海鸥相机和刘锁成攒了十几年的照片本子。
苏桂芳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三间土坯房,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榆树。十八年了,她从十九岁的姑娘变成三十四岁的媳妇,从兰州城里人变成地地道道的定西农妇。这棵树看着她来,看着她出嫁,看着她的两个孩子出生、长大。
“妈,走吧。”虎子拉着她的手。
她点点头,上了驴车。
刘锁成赶着车,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慢慢往山下走。走了一阵,她回过头,那棵歪脖子榆树还立在山梁上,像一个人站在那里,望着他们。
在三十里铺,刘锁成租了两间土房,开了一家照相馆——名字还是叫“春光”。
没有铺面,就在自家住的那两间房里腾出一间,挂块牌子,摆上几把椅子,扯块背景布,就算开张了。
生意不好不坏。镇上人少,平时也就拍拍证件照,逢集的时候人多些,能拍几张全家福。可不管生意好坏,刘锁成每天早早起来,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相机擦得锃亮,坐在门口等客人上门。
苏桂芳除了帮他打下手,还像以前一样,擀长面、纳鞋底、喂猪、种菜。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可比山上强多了——起码,孩子上学不用跑三十里山路了。
虎子和杏儿都争气。虎子学习好,年年考第一;杏儿也聪明,认字比同班的男孩都快。刘锁成有时候看着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会忽然说:“桂芳,咱俩这辈子,值了。”
九七年,虎子考上了县一中。这是大事,也是难事——县里读书,得住校,学费、生活费,一年下来少说得五百块。
五百块,对于刘锁成来说,是天文数字。照相馆一年挣不了几个钱,苏桂芳擀面、喂猪,能攒下百十来块就不错了。
“借。”刘锁成说,“能借多少借多少,不够,我再想办法。”
那段时间,他白天守店,晚上去砖厂拉砖,一晚上能挣两块。干到后半夜回来,睡两三个钟头,第二天又起来开店。干了一年,累得脱了层皮,硬是把虎子的学费凑齐了。
虎子去县城那天,刘锁成把他送到车站。临上车,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虎子。
“啥?”虎子问。
“相机。”他说,“旧的,能用。你在学校,想家的时候,就拍拍县城,拍拍同学。放假回来,我给你洗。”
虎子攥着那个布包,眼眶红了。
九八年,县里通知,要搞“纪念改革开放二十周年”摄影展,各乡镇都要报送作品。刘锁成报了名。
那段时间,他天天背着相机出门,拍三十里铺的街,拍赶集的乡亲,拍学校里的娃娃,拍田里劳作的人。拍了整整一卷胶卷,最后只选了五张送上去。
结果出来那天,公社的人来报信:刘锁成的照片入选了两张,其中一张叫《赶集》的,得了三等奖。
那天晚上,刘锁成喝醉了。他从来没醉过,那天醉了。他抱着苏桂芳,哭得像个孩子。
“桂芳,我的照片……我的照片能让人看见了……”
苏桂芳搂着他,眼泪也止不住。
零一年,杏儿考上了师范。零三年,虎子考上了大学。
虎子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刘锁成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的烟。第二天,他跟苏桂芳说:“桂芳,我想把相机卖了。”
她愣住了:“你疯了?”
“没疯。”他说,“虎子上大学,光学费就得两千。咱砸锅卖铁也凑不够。”
“那也不能卖相机!”她的声音高了,“那是你的命!”
“命值几个钱?”他看着她,“桂芳,我这辈子,值了。有你在,有孩子,拍了那么多照片,够了。”
她没再说话。那天晚上,她把炕柜底下攒了十几年的铁盒子拿出来,把里面的钱倒出来,一毛一毛地数——二百三十七块六毛。
第二天,她去镇上找熟人,借了一千块。刘锁成把相机卖了,卖了三百块。又找人担保,从信用社贷了五百。
总算把虎子的学费凑齐了。
虎子去上大学那天,刘锁成把他送到县城火车站。临上车,他把那个破旧的本子塞给虎子。
“这是我这些年拍的照片,都在这儿了。你带去,想家的时候看看。”
虎子翻开本子,第一页,是一个站在歪脖子榆树下的姑娘,围着红围巾,正回头往这边看。
“这是我妈?”他问。
刘锁成点点头:“你妈十九岁那年,刚来咱村,我拍的。”
虎子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围着红围巾的年轻姑娘,再看看站在自己面前这个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爬满皱纹的女人,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爸,这张,我好好留着。”
零七年,刘锁成的照相馆关门了。
不是生意不好,是没生意了——镇上开了两家数码照相馆,能当场拍当场取,谁还找他这个洗胶卷的老古董?
他也没怨言。把设备收起来,把那些背景布卷起来,把攒了二十多年的照片本子装进箱子,一车拉回了大坪村。
是的,他们又回大坪村了。
虎子和杏儿都在城里工作了,苏桂芳说:“咱回村吧,山上清静。”
于是他们又回到了那三间土坯房,回到了那棵歪脖子榆树下。房顶漏了,就补一补;墙皮掉了,就糊一层;院子里长满了草,就慢慢锄。
刘锁成又拿起了相机——这回不是那个海鸥了,是虎子给他买的一台数码相机。他摆弄了几天,学会了。然后又开始在村里转悠,给乡亲们拍照。
“还拍啥?”苏桂芳有时候问,“人都快走光了。”
“拍没人走的时候。”他说,“留着,以后看看。”
一零年,虎子结婚了。一二年,杏儿也结婚了。孩子们都在城里安了家,接他们去住,他们不去。
“住惯了。”刘锁成说,“城里的楼太高,看不见山。”
苏桂芳也说:“城里好,可没有咱家的榆树,没有咱家的柠条花。”
一五年,县里来人,说是要搞“精准扶贫”,要拍一组反映贫困地区变化的照片,找到刘锁成,请他当向导。
那年他五十五了,腿脚不如从前,可还是背着相机,带着那些年轻干部,走遍了附近几个村子。哪条沟深,哪个梁高,哪户人家住在最偏的地方,他都清清楚楚。
回来的路上,那些年轻干部问他:“刘叔,您拍了这么多年照片,最大的感受是啥?”
他想了半天,说:“日子苦,可人没苦着。”
“咋讲?”
“你看那些照片,房子是破的,衣裳是旧的,可人的眼睛是亮的,笑是真的。”
一八年,虎子回来过年,给他带了一台新相机。他把玩了半天,递给苏桂芳:“桂芳,我给你拍一张。”
她站在那棵歪脖子榆树下,站在她四十年前站过的地方。头发白了,脸上满是皱纹,腰也弯了,可那条红围巾,她还围着。
刘锁成举起相机,对准她。取景框里,她站在那里,背后是黄土地,头顶是蓝天。
“笑一下。”他说。
她笑了,笑得很淡,也很暖。
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四十年前,那个站在榆树下的十九岁姑娘,背着铺盖卷,从兰州来到这里。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一来,就是一辈子。
二零二零年,刘锁成病了。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虎子和杏儿把他接到兰州的大医院,治了半年,花光了积蓄,还是没能留住他。
临走那天,他握着苏桂芳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桂芳……我……我先走一步……你……你好好活着……”
她哭着点头。
“那些照片……都留着……让娃娃们看看……他们的爹妈……是咋活过来的……”
她又点头。
“那条红围巾……你围着……暖和……”
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点头。
他笑了笑,慢慢闭上眼睛。
刘锁成走的那天,华家岭上下了一场大雪。雪落在黄土地上,落在那棵歪脖子榆树上,落在崖畔的柠条丛上,白茫茫一片。
苏桂芳把他葬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站在那儿,能看见整个村子,能看见他们住了几十年的那三间土坯房,能看见那棵歪脖子榆树。
下葬那天,她把他那台旧海鸥相机放在棺材里,放在他身边。
“锁成哥,”她说,“到了那边,你还能拍照。等我去了,你还得给我拍。”
二零二三年,苏桂芳八十一岁。
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虎子和杏儿要接她走,她不走。
“我走了,你爸就没人陪了。”她说,“我得守着他。”
每天傍晚,她都要拄着拐棍,慢慢走到山坡上,在他坟前坐一会儿。说说话,说说这一年收成咋样,说说山上的柠条花开了没有,说说虎子家的孙子学会走路了,说说杏儿家的闺女考上大学了。
那天傍晚,她照例坐在坟前。夕阳照在山坡上,照在远处的山梁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榆树上。
她看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她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十九岁,背着铺盖卷,围着那条红围巾。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条路,一走就是一辈子。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旧本子,翻开第一页——那张照片还在,那个围着红围巾的姑娘站在榆树下,正回头往这边看。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是刘锁成很多年前写下的:
“桂芳来咱们村第一天。那天下雪,她围着红围巾,站在榆树底下。我想,这山里头,咋能长出这么好看的花。”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望着远处的山梁。夕阳把整个黄土地染成了金色,崖畔的柠条丛在风中轻轻摇晃。
“锁成哥,”她轻轻说,“你看,柠条花又开了。”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柠条花的香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炊烟从村子的屋顶上升起来,慢慢飘散在暮色里。
她把本子合上,慢慢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坟,然后转身,拄着拐棍,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那条红围巾,在暮色里,像一团火,缓缓移动在黄土地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