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9点多,姥爷打电话来想接孩子过去。两个孩子一个在吃早饭,一个还在睡觉。说的我如实说了,也问了孩子想不想去,孩子说不想。我也不想孩子去,因为在家还能写写作业,一到了姥爷家就是手机、电视,说是楼下有操场,也从来没去过,楼上窝一天,不好好吃饭,还有好多奇奇怪怪牌子的山寨零食。我爸也说是退休工资好几千,也没啥压力。总是在节省心理的影响下又忍受不了虚荣心的作祟,抱着别人有的我也要有的心理,家里堆满了零零碎碎的各种山寨东西,甚至油盐酱醋都要去网上买不知名小作坊的,行径无法理解。
结果姥爷可能有点生气了,冒出来一句:“怎么还不起,睡颠倒了睡颠倒了。”并且在随后的通话里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几次。瞬间觉得童年噩梦重现,匆匆挂了电话。
另一个孩子睡觉我理解,不知道哪个邻居家里冒出来几只鸡,这几天天天不到6点就打鸣,声音极其难听穿透力还很强。到那个时候孩子被吵醒就会去上厕所,然后很难再入睡。总是等了好久才能再次睡着。我觉得孩子起晚一点没事。毕竟一天时间那么长,大人觉得无聊会看手机,孩子不睡午觉的,晚会起也耽误不了她今天去建功立业。
但是不想解释,也不想多说。因为想多睡一会觉是我脱离父母前最奢望的事情。
我从小被贴的标签就是精力旺盛不爱睡觉。在那个手机完全没有,电视节目还很匮乏的童年时代,加上是独生子女,每天真的是孤独又无聊。
午觉是绝对不睡的,因为真的睡不着。特别是炎炎的夏日,父母在身边呼呼大睡,有时候我会偷偷打着上厕所的旗号跑到公共卫生间所在的院子里溜达溜达。都说夏天热的不行,其实只要不是在阳关下暴晒,只要多少有点风,也不是不可以。
晚上也不想睡,做完作业也没什么玩的, 只能看书。他们都说我从小喜欢看书,嗨,不看书能干什么,一个人无聊的透顶。爸妈也总是说,自己玩去,别耽误他们的事。我现在完全想不起来他们天天都有什么事了,但是一个人真的很无聊。
书确实好看,就是看一会就很兴奋。难免熄灯以后有点小兴奋,就久久不能入睡了。现在想起来,对一个每天挑食,又完全不爱运动,运动能力也很弱的我,脾胃不合,加上精力白天消耗不掉,入睡确实很难。
但是我不是不喜欢睡觉啊。清晨,凉风习习,太阳还没出来,学校就在离家5分钟甚至下楼就进入校园的我,完全可以多睡会啊,但是我的童年,从来不可以。
那个时代,大家都认为学习是一件要吃苦的事情,只有学习的苦,才能品尝到学习成果的甜。我们就生活在悲催的那个时代。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当已经进入失眠年龄的大姨、伯伯早早的起了床,院子里的操场上已经开始有人了。爸妈也要起床了,先去公共卫生间上厕所,就要生火做饭了。
在一个大杂院里生活,起得晚似乎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然后他们起床,就觉得我也必须要起床了。起床后一般有两件事情,一是读书,二是跑步。
所以小学时候的我,见过6点即将破晓的天空划过的流星。抱着还没睡醒的身躯,在操场上绕圈跑。结果证明,如果不吃饱饭,跑步对增高是没用的,所以到成年,我的身高还没超过160,从小都坐教室第一排,在同龄人里面都是最矮的。
除了跑步,就是读书。我们有个恐怖的语文老师,从一年级开始,要求我们每一篇文章,每一篇,都要背下来,还要早读提问。这是我另一个童年噩梦。
印象最深的一篇古文是《明日歌》: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只记住这四句,后面忘了。自从学了这首诗,这点几句话像阴影一下贯穿了我的一生。
直到现在读了不少心理学才知道,人在高压之下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情反而是拖延。我觉得这是最好的解释。
等我们家搬到二楼的时候,妈妈不再让我跑步了。那时候不知道哪个教育学流派开始流行,大概就是说大声朗读。妈妈还说隔壁的某某每天起床都读书,让我也要学习。不幸的是,隔壁的某某是个天生的学习家,在一天补习班没上过,没有进过最好的高中班的前提下考上了清华。可怜我从小一路给状元陪跑。
于是,小学的记忆,换做是昏昏欲睡的在阳台上读书。那时候还都没有封阳台的习惯,声音传出去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再加上还没睡醒的脑袋,和早读就要被提问背书的恐惧压迫下。搞得压力剧增,连吃早饭的胃口都没了。所以从小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因为从来感觉不到饿。就是那种别人都能吃一碗热干面,我兴致勃勃的去吃,才能挑了几根面,一碗饭似乎没动过的状态。
到初中,更是噩梦。那时候我们还有早读。冬天六点半,夏天六点。雨雪无阻,迟到还会被扣分。我们住在家属院里的还好,其他同学的上学路都很艰难。
记得有个女生叫米莉,是随父母打工进城的,个子超级高,人呆呆的,学习都是不及格那种。他们家住很远,从初中一年级开始就是明天骑个很大的自行车来上学,下雪天也要骑,因为太远了,走路更慢。那个时候没有停课的概念,因为没有通讯工具能通知到家人,每天默认就是正常到校。早读也是正常上课。
早读到7点会有半小时的吃饭时间,然后7点半继续早读,8点正式上课。我们在家属院住的都跑回家匆匆喝上几口稀饭,大部分同学回不了家就去门口吃早饭,记得那时候热干面是一碗1块,豆腐脑更便宜。家庭条件不好的孩子就呆在教室,哪都不去。米莉就是其中之一。
问过她不吃饭吗,她说吃过了。每天5点起床,自己做一点饭吃,再骑车来上学。为问她父母不管她吗?她说父母很辛苦,每天晚上到很晚,早上也出门极早,都是自己做。我叹为观止,惊叹不已。这只是一个从来学习不及格的孩子,是个每天被老师批评、从来坐教室最后一排的孩子。即使这样,还能坚持来上学,从不迟到。
毕业以后再没有米莉的消息,恐怕现在在大街上碰到我也认不出她了。都说80后是很懂事的一代,我很相信。因为还有米莉这样的学习不好的学生,是后来被父母宠大的90后,和在国家减负口号下生怕孩子吃一点苦的时代出生的孩子不能想象到的。
等我们6点开始上早读的时候,才发现父母起的不是最早的。我挑了一个闹钟,闹钟响了就自己起床。都是自己洗漱,出门。有时候天还没亮。很困,非常困。很多时候哇哇读了一早上书都不知道在读什么。
后来到了高中,依然有早读。似乎为了照顾很多走读生,早读是7点开始的。但是重点高中距离我家骑自行车30分钟的路程,又是每天6点起床。
高中大部分是一周上六天半,留一个下午,可以休息半天,还要上晚上7点的晚自习。很珍惜的半天,才觉得午睡是多么值得留恋,但是还要外面澡堂排队起早,睡久了时间耽误了,晚自习又迟到了。总是感觉时间在推着人走,一分钟也停不下来。
寒暑假可以睡懒觉了吗?不可以。一到清晨,爸妈起床的时间就是我的起床号吹响的时间。先是卫生间里搞出来的惊天动静,总是把睡眠很轻的我吵醒。然后就是爸爸去外面上卫生间,关门甩的门惊天动力的声音。是的,我的房间在进门的第一件,对面就是卫生间。不用闹钟,绝对能惊醒。
这还不算,不到一会,就是妈妈敲门的声音。用指关节狠狠地敲,声音很像,结婚节奏力很强,频率又很急湊。敲一会,等我没动静,再狠狠地过来敲一会。所以直到现在,但凡我妈来我家,从敲门声就能辨别出来。另一个后遗症是及其拖延。因为距离我妈敲门到后来暴怒闯入,中间会间隔好几次,于是我抓分夺秒的多睡一会,感觉是自己的胜利。
让我起床干什么呢?读书啊,学习啊。学习啊,读书啊。一寸光阴一寸金啊,清晨的时间宝贵啊,是一天中最适合读书的时间啊。从小一直听一直听,听到耳朵都快摹茧字了。一直持续到大学甚至以后,要起床啊,要学习啊,要考研啊,要学英语啊。
对付妈妈还好,她顶多跑来几趟喊我,喊不醒就走了。但是到最后爸爸来吼上一嗓子,就吓得我浑身一机灵,一下子吓醒了,不得不起床了。爸爸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又睡颠倒了,睡什么睡,起床。”
什么叫睡颠倒了。大概就是应该晚上8点睡觉,早上6点起床。这就是标准的儿童睡眠时间。等我养了孩子,我发现这个作息时间极其荒谬。虽然写在育儿宝典里,但是我养了两个孩子,再加上身边的孩子,执行到位的不到十分之一。这是另一个话题了。
总之,后来整个家属院的长辈都抑郁症泛滥,最明显的症状就是失眠,我的妈妈也无可幸免。最极端是一个伯伯,据说可以连续好几天睡不着觉,每天早上晚上都在院子里转。大概起早贪黑是他们那一代人对勤劳的最好标注,在农耕时代是好的,做了第一代进城的坐办公室的,无法消耗的时间和精力大概成了最大的敌人。一如摄入过多的事物无法代谢掉造就了糖尿病,视睡懒觉为最大的偷懒造成的无法消耗的时间而造成对自己意义的怀疑,成为抑郁症的最大温床。
多睡一点有什么不好。现代人一睁眼就是手机、电视,各类信息和消费。停下来逛逛公园发发呆就被标注为无所事事,似乎做什么都要有点意义出来。多睡点觉不好吗?
放过自己也放过孩子。在这个声光泛滥的时代,已经执行不了农耕时代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了。都说成年人睡够8小时有多难,都说社会有多好多少老年人、中年人、青少年甚至婴幼儿陷入焦虑。首先让自己睡够8小时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