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闪光的火种
文/翟思军
黄昏时分,夕阳西坠,天昏地暗。一位遍身伤痕、满脸血污的中年妇女,牵着两个小男孩,在翟地河畔翟家坟山里,一一向祖墓磕头。鲜血染红了缠在她颈项上的白帕,地上留下一长串带血的足印……
这是一场劫难后之真实写照,故事发生在清咸丰年间。
清咸丰五年(1855)贵州黔东南地区苗民张秀眉、包大度等人为首举行起义反抗清政府,贵州毕节威宁州遵化里(今赫章县境内)苗民陶新春于咸丰七年(1857)聚众响应,在毕节、镇雄两交界一个叫猪拱箐的山头建立根据地,安营扎寨,四处出击,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搅得赫章、镇雄两交界人心惶惶、风声鹤唳。由于义军目光短浅,打击面过宽,随时出兵四周抢占地盘,杀害无辜,故战区多数人家都修建营盘防御或躲进山洞避难。时镇雄翟地河南岸居住着翟氏方田公之裔秩伦公支系。翟秩伦下传5子,人丁兴旺,家运顺遂。时全家共有人口30余人,以农为主,兼开马店创收,已发展成为远近闻名之翟地河马店家。翟氏马店家因与该地大山坪廖氏家族世代交好,值此苗民起义岁月,两姓相约在翟地河畔松山林里修营盘居住(现地名仍叫松山营),以避战乱。
一次苗兵围攻营盘,由于营内主佣之间在生活中为芝麻小事(佣人从营盘下谭家水井挑水入营,廖姓主人安排佣人吃后面一桶水,说后一桶水被佣人放屁冲脏了)产生隔阂,于是佣人怨气满腹,出卖主人,夜间暗开营门放进苗兵偷袭营盘,与翟、廖两姓家人展开一场血战。战斗结果,由于翟、廖两姓家人寡不敌众,营盘被苗兵攻占,两家人为“一句屁话”付出惨重代价:百分之九十以上人员都被苗兵杀害,其中翟秩伦一家老少36口人仅幸存3人——即翟秩伦次子翟翔举之妻周氏(贵州赫章哲庄坝生人,时30余岁)和其子志观(时9岁)、顺观(时7岁)。
双方激战中,周氏被苗兵弯刀砍伤颈项昏迷倒地。她苏醒后看见亲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全没了声息,两个年幼小孩已不见综影,自己又命悬一线,于是悲痛欲绝,万念俱灰,迈着踉跄步伐走到松山营后面悬崖绝壁边沿,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也许是她命不该绝,也许是家人赋予其使命尚未完成,也许是半岩中两个小孩撕心裂肺之哭声感动了上天,周氏祖母竟然被树枝挡在半岩上,与两个小孩在不是团圆之处团了圆。瞬间,一种紧迫的使命感和责任心涌上周氏心头,她认为这肯定是老祖人暗中庇佑,方留下母子三人性命。于是她顾不上身体之剧痛,牵着两个小孩寻路下到悬崖脚,慢慢走出扯多倮沟,向翟家坟山(大山坪“仙鹤抱蛋”山下)——旧屋基坪子走去,想去感谢祖先对母子之庇佑。
一路上,颈上鲜血不断外流。她解下包头的白帕,紧紧缠在颈项上止住血流,迈着踉跄步伐,牵着两个小孩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进坟山,母子三人弯腰弓背虔诚逐一对祖墓磕头,祈求列祖列宗保佑孩子平安生活、健康成长,长大后续传该支香火……这每一跪拜,滴滴是血;这每一祷告,声声是泪!跪拜到最后一所坟墓时,鲜血已浸透她颈上白帕,地上留下一长串带血的足印——奔腾不息的翟地河水,见证了这一段血色传奇!
事后周氏祖母疗好创伤,领着两个小孩逃荒躲难,东奔西走,受尽百般苦、千般罪,母子三人终于活了下来。动乱平定时,松山营里苗兵全被清兵砍头。清兵将领用苗兵吃剩的包谷面请老百姓背人头到镇雄州城领赏。背运一个人头两牛角面。(牛角为苗兵号角,清兵就地取材用之舀面)。为了生存,周氏祖母领着两个小孩各背着几个人头,加入背运人头的队伍,颤颤巍巍地向州城走去……时母子仨生活之艰难,可想而知。
周氏祖母孤身掌舵,把翟地河翟氏马店家遇险船只从黑暗驶向光明,使该支人口由清咸丰末年的3人发展到今100多人(参见《翟氏族谱》世系122图)。谁说这不是播种信念,收获坚强;播种鲜血,收获灿烂?周氏祖母是一点为繁衍家族闪过光的火种,是一支为光照后代流过泪的蜡烛,是一颗为庇佑子孙洒过血的忠魂!
人生之高贵在于其生命对他人有所价值。周氏祖母用生命的力量,撑起了家族的大厦;用生命的火花,点燃了家族的香火;用生命的色彩装点了家族的辉煌。她闪闪发光的家族使命感和责任心,将永昭后人!(翟地河翟继芳老人口述,其侄孙翟思军整理)
【作者简介】翟思军:云南省镇雄县中屯镇中屯村翟地河人。生于1975年八月初八日。西南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1996年在镇雄县尖山中学参加工作,现任尖山中学副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