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号：豆芽儿很菜
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休很喜欢在晚上关了灯躺在枕头上时，眼睛定定地瞅着我，央求我讲个小时候的故事给他听。
于是我就各种搜罗，从记忆深处把那些仍然有所残存的小事翻找出来，或长或短，
他总是听得格外认真，不时附和两声，我就会有种被看见的满足感，
但最妙的还不止于此，
为了生动讲述我通常需要费力回忆，
而这回忆的过程仿佛一把五彩的刷子，把我过往灰色的印记一点点着色、丰富，我因而能更立体地认识、了解自己。
今天，把其中一个小故事讲给你听。
贰
那时我应该10岁左右，住在钢管厂的宿舍楼，
那是我记忆中第三次搬家，从钢管厂北侧的岭下搬到厂区东侧的办公楼，
我家住在二楼，二楼住了五户人家，三楼的住户比二楼多，
这栋楼一侧紧挨着车间、厂房，另一侧紧挨着一个大土坡，
土坡顶上和东侧是一个面积很大的砖厂，砖厂都会紧挨着岭，这样方便就地取材，
我在钢管厂住了七八年，也跟着见证了这座岭的沧桑变化，
刚开始岭上草木茂盛，我们可以顺着岭下的缓坡，爬到岭上去摘野菊花、野酸枣，
后来缓坡变成陡峭的悬崖，从下向上看是直上直下的，露出黄褐色坚硬的土壤，上面光溜溜的、寸草不生，像一堵极高极高的黄色土墙，
我们也就再也没能上去，
土墙从上到下均匀覆盖着挖土机的齿印，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这是砖厂的杰作，
这些被挖走的土经过烧铸就成了一块一块红色的砖块，整齐地码在砖厂的大片空地上，
我和小伙伴们常常在垒好的砖堆上飞檐走壁，从这头跑到那头，从这块跃到那块，
偶尔跳跃的力度不够，踩在边缘，边上垒好的砖块会从脚底滑落，高高地坠落，断成两半，
我也只是拍了拍怦怦跳的小心脏，平静一会儿继续向前飞奔，直到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筋疲力尽，才想起回家补充营养，
往往这时也会听到我妈透过水泥柱子，从我家窗户大声呼喊，
“豆芽儿~回来吃饭啦~”
“噢~”，
声音会在砖厂空旷的上空盘旋。
因为有了砖厂和后面的岭，我童年活动的区域才得以扩大，
但，有利有弊。
叁
由于缺少植被的覆盖，砖厂总是尘土飞扬，飞扬的尘土会随着东风顺着窗户缝、门缝刮进我们家，
于是，我家红色的方桌看起来总是覆着一层黄棕色，手一摸就会留下五个指头印，所以需要时时擦洗，令人厌烦；
又因为砖厂的砖需要经由拖拉机一趟一趟从大土坡上运下去，而且这个砖厂的生意格外好，
所以拖拉机行驶时发出的“突突”声不绝于耳，从早响到晚，尤其是凌晨天还未亮，拖拉机就已经叫嚣着开始工作了，
小孩子的睡眠可能比大人好很多，我从没被吵醒过，但是白天总听到大人们聚在一起抱怨，我自然也跟着不平起来，
第二天跟小伙伴们在砖厂玩的时候，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于是把小伙伴们凑在一起交代一番，大家一致同意，于是我们开始行动，
先从四处搜集尽量多的啤酒瓶子，然后把啤酒瓶子用石块砸碎，再把砸碎的玻璃渣搬运到拖拉机必经的大土坡上，
之后我还特意把横七竖八的玻璃渣直直地朝向天空，仿佛一根根竖立的硬刺，
全部摆好之后，我们心满意足地审视一遍，接下来就是看好戏时间，
我们几个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悄么声地藏在比较远的草丛里，
专门找了这一块地，一是因为它地势高，即使蹲在草丛里也能看见前方的情况，二是因为它距现场有点距离，如果被发现，我们能第一时间从后面撤离不被抓个现行。
一切安排妥当，我们几个在草丛里激动地摩拳擦掌，时不时竖起耳朵听有没有熟悉的“突突”声由远及近，可等了半天也没动静，
正当我们百无聊赖的时候，熟悉的声音隐约出现，我们立马凝神屏息，近了近了，终于到达我们的目标区域，
果不其然，车停了下来，由于离得太远，我们不确定成功扎爆车胎没，只看见驾驶座上的男人从车上下来，走到车前蹲下来检查着什么，
下一秒他站起来，叉着腰气急败坏地对着旁边的草地大喊，“是谁，这么缺德！”
成了，我们几个高兴地欢呼起来，这下可不得了，把自己给暴露了，快跑，
男人一看见我们就用手指怒气冲冲地指着我们几个大喊，“别跑！小兔崽子！”
我们几个头也不回，没命似的朝砖厂深处跑去，边跑边笑，为自己的计划得逞而洋洋得意，看他们还敢“突突突”，“突”一个扎一个。
过了好久，我们才猫着腰去附近查看情况，拖拉机已经没有踪影，我们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步走上前去，
路上的玻璃渣也被清理得一个不剩，我安慰自己，这个司机一定会转告其他人，这条路上有人专门扎车胎，以后他们就不敢再从这里过来过去了，
这么一想我就心满意足地上楼回家去，可是我在家还没坐稳，就听到熟悉的“突突”声，
赶忙趴在窗户上往下看，一辆载满砖块的拖拉机畅通无阻、毫不迟疑地开下坡去，那一刻我感受到内心巨大的疑惑和难以置信，
没想到计划会这样虎头蛇尾地破产，
之后我们也就再也没干过这“缺德事”，因为不顶用。
肆
我之所以清晰地记得这件事，并不是因为失望或者兴奋，而是因为日渐长大、逐渐懂事之后的抱歉与懊悔，
我不知道我那次的行为对那位拖拉机司机和他的拖拉机造成了怎样的损失，
不知道司机师傅是如何把车挪到补胎的地方的，不知道花了他多少钱补胎，
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把货送到，不知道他有没有因此赔钱，不知道之后他还在做着拉砖的体力活吗？
在我详详细细地给一休讲完这个故事后，他先是沉默尔后摇摇头来了句，
“这样不对，应该去跟人家说不要发生大声音，把别人的轮胎扎破这样不对。”
在听到他评论的一瞬间，我好开心，又觉得愧疚，
开心于儿子成长得很好，比小时候的我懂事、讲道理、条理清晰，
愧疚于当时自己的幼稚与莽撞，我和家人的不满更多的应该指向砖厂这个源头，因为是砖厂的制作和运输，为周围环境带来极大的破坏，
而不应该指向没有选择权的下游，拖拉机司机一定也是迫于自己有限的能力，才会选择搬运砖块这个极其繁重的体力劳动，才会选择天还未亮就慌忙开工。
当然，也不能过分苛责自己，毕竟没有过去的错误，就堆砌不出一条反思、习得、成长的道路，我也自然成不了现在的我。
总之，
讲故事
听故事
是一种亲子互动
更是一个了解自我、丰盈自我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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