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味道是从油锅里升起来的,端午的气氛是从门上那束艾草开始的。
早饭后,我和妈妈便开始忙着炸油饼和麻叶。金黄的面饼在滚油中翻滚,渐渐鼓起肚子,变得饱满而蓬松。妈妈用长筷轻轻翻动,油饼便在锅里打了个滚,两面都染上了均匀的琥珀色。炸完油饼后开始炸麻叶,在圆圆的面片上撒上芝麻,然后用擀面杖擀,把芝麻擀进面片里,一片一片放进油锅,瞬间就起泡,然后变黄,翻个儿后,很快就可以出锅了。油饼和麻叶是我家端午节一直以来都要吃的主食。出锅后的油饼和麻叶躺在竹笊篱上,滋滋地吐着细小的油泡,焦香立刻弥漫了整个厨房。我伸手去拿,烫得指尖发红也不肯放下,咬破焦脆的外壳,里面是绵软滚烫的面心,鸡蛋与发面的香气在舌尖上炸开,又忍不住拿了一个。
"留点肚子,中午还有大餐呢!"妈妈笑着拍开我的手。她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窗台上,新摘的核桃枝叶还带着晨露,翠生生的,那是老家走亲戚时要盖在油饼篮子上面的。老规矩里,端午这天,妈妈要挎着竹篮给嫁出去的女儿送油饼——篮底铺着干净的笼布,油饼摞得冒了尖,最上面覆着鲜绿的核桃枝,枝条要带着叶子,图个"枝繁叶茂"的好彩头。女儿第二天回娘家,篮子里又会装上别的吃食,来来往往间,亲情就像发面一样,越扯越长。
厨房里渐渐热闹起来。高压锅嘶嘶地冒着白汽,羊肉的鲜膻混着葱姜的辛香,丝丝缕缕往人鼻子里钻。案板上,青椒斜切成圈,西红柿剁成碎丁,木耳在凉水里泡得舒展了,一朵朵像小小的耳朵,偷听着锅碗瓢盆的絮语。我切着卤好的牛肉,薄片在刀下整齐地倒伏,边缘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临近中午,门铃响了。妹妹一家拎着粽子、烤鸭和烧鸡进来。爸爸已摆好了茶,妈妈又端出一盘新炸的油饼,金灿灿的,码得整整齐齐。大家围坐时,茶几上已摆满了零嘴,瓜子壳在笑语中纷飞,电视开着,却没人真的在看。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油锅又热了。妹夫掌勺,葱姜爆锅的"滋啦"声里,青椒肉丝翻出了镬气;我接过锅铲炒了盘西红柿鸡蛋,红黄相间,汤汁浓稠;老公端上他拿手的红烧鱼,酱色油亮。一道道菜流水般上了桌,圆桌渐渐摆满:烤鸭片得薄如纸,配着甜面酱和黄瓜条;烧鸡撕成细条,皮滑肉嫩;清炖羊肉盛在白瓷盆里,汤色清亮,撒着碧绿的香菜末。满满当当,层层叠叠,像一幅丰饶的静物画。
"来,都端起来!"爸爸举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摇晃。酒杯相碰的脆响里,话题飘向了天南海北。说起端午,南方亲戚讲赛龙舟,鼓声震天,河道里彩旗招展;北方朋友说挂艾草、系五彩绳,小孩子手腕上缠着红黄蓝白黑五色丝线。孩子们抢着背屈原的故事,说汨罗江,说粽子投水为了喂鱼。这些故事年年说,却年年新鲜。
酒过三巡,话头渐渐转回老家。妹妹说记得小时候,端午前夜,妈妈在煤油灯下缝香包,碎布头攒了大半年,红的缝成辣椒,绿的裁成葫芦,里面塞着晒干的艾叶。我们姐弟三个一人一个,挂在脖子上,走路时一晃一晃的,像挂着小小的护身符。第二天走亲戚,山路不好走,妈妈挎着沉重的竹篮,核桃叶在晨风里沙沙响,我们跟在后面,脚踩露水打湿的野草,心里惦记的却是亲戚家树上的青杏。
说着说着,爸爸忽然放下筷子,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旧相册。翻开,泛黄的照片上,妈妈正站在老屋门口,篮子里油饼金黄,核桃叶翠绿,她身后是我们挤挤挨挨的笑脸。我再看桌上那盘油饼,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还是长方形的,还是划着两道"窗户"。三十年了,油饼没变,味道没变,那份端午的牵挂也没变。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空了的盘碟上,落在竹筐里金灿灿的油饼和软糯香甜的粽子上。我突然明白,所谓节日,不过是给奔忙的日子找一个温情的借口,让散落在各处的家人重新聚拢,围着一桌饭菜,把久未说的话说尽,把积攒的想念释放。就像那篮油饼,从妈妈的手到女儿的手,从故乡的小路到城市的餐桌,辗转传递的从来不只是食物,而是一代代人手里捧着、心里暖着的绵绵情意。
更深地想,其实每一个传统节日都是一条隐秘的根脉。无论我们走多远,那一缕粽香、一枚油饼、一把艾草,都会在特定的日子将我们拽回原点。我们在灶台的烟火气里辨认故乡,在杯盏的碰撞声中确认彼此,在一个个看似琐碎的习俗里,完成对血脉亲情的温柔认领。端午年年有,可我们过的,从来不只是端午——我们过的,是那份围坐在一起、被食物与记忆同时填满的踏实,是无论世事如何流转,总有人、有味道、有故乡在原地等你。
清香的粽叶,香甜的粽子,窗户样的油饼,焦香的麻叶,淡淡的艾草味道,这就是北方端午的节日,祝大家端午安康,愿每一份牵挂都有归处,愿每一种味道都有人分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