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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祈祷
在潮汕乡下的每处神灵寺庙里,总离不开一些上香人的身影。这天在珍珠娘娘庙里,在络绎不绝的香客前,一缕缕香烟弥漫了整个庙宇,好像动感十足的舞台设计。其中有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与贞,此刻正双手合十于胸前,眼眸紧闭,口中喃喃自语,跪在有些磨损却极其干净的蒲团上,于烟火弥漫的香炉前有些颤颤巍巍,时间却仿佛静止了一般。显然就算陌生人也很容易读出她内心正在坚定地祈祷着什么,但是是祈祷上天保佑她自己长命百岁,还是保佑她子孙的前途,那就不得而知了。
“奶奶!奶奶!”
年幼的阿石与其他玩伴玩闹,犹如一条寻水的鱼,正在人群里东躲西窜,逃避他们的追逐,让原本就很拥挤的人潮更搅得似一团浑水。
庙里的其他大人都不约而同地侧目,忍不住吐槽:“这是谁家的孩子?也不管管的!”
与贞却十分镇定,只身形微动,仿佛怕自己的祈祷仪式“走火入魔”了般。
当她终于睁开双眼,阿石已然来到她的跟前,一个不小心就暴露了他们的关系:“奶奶,我肚子饿了,我们快回家吧?”
到了这个时候,上香的大人反而能够理解了一样,只微笑地点点头,说什么不是也只是小孩子调皮。
张婶率先开了口:“阿石你等等你奶奶,小孩子家就是不懂事。”
与贞仿佛无视阿石的存在,张开的双眼又即闭上,这回阿石听得仔细,奶奶正振振有词道:“童言无忌,贵人相扶,百无禁忌!”
阿石听得一怔,觉得内里玄机十分有趣,当即也朝着香炉原地下跪,重复他奶奶的话语。
这一举动把众人给逗乐了,但庙宇里肃穆庄严,快活的空气也只是一瞬。
与贞终于站起,矮小的个子高不出阿石些许,开始将祭桌上的大金(即冥币)整理在手又即跪下,充满仪式感地向左绕了三圈。这才起身走去扔进火塔里,整个动作穿梭于人群间如行云流水,像个不断旋转的陀螺般万分灵活。间或传来两三声打招呼的声音,都是笑吟吟的充满善意,毕竟这里都是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与贞将朝拜的果品以及包点收好,这才长舒一口气地望向左右众人道:“各位,小孩子调皮,对不住了。”在一声声“没事没事”里继而看向阿石道:“肚子饿了没?”
此时阿石又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像炸开的响炮朝庙宇外跑去,只听得与贞在后面追着道:“别跑太快,小心车辆!”仿佛一幅村妇唤孙图,背景是炊烟袅袅的农舍屋檐下。
与贞走着,突然迎面走来一个脸色铁青,脖子连着脸庞有如癞蛤蟆的长嫂粥施,见罢与贞仿佛看到了什么不祥之兆,只撇过脸去不予理睬。
粥施身后的小孩阿野却很有礼貌地喊着:“老二婶好!我看见阿石往那个方向跑去了。”
也只有到了这时,与贞的脸色才又恢复如常,甚至笑脸相迎,应了一声,循迹去了。
二、诅咒
自打粥施进了庙宇,里面的大人都安静了几分,说话也陪着小心,仿佛她天生自带着威严,可以与珍珠娘娘抗衡一二。毕竟村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庙宇,还是当年他们家的老三为了和敌对派争脸面炫富修建的。
摆罢果品和大金,粥施也跪拜下来,一样的动作,一样的流程,粥施却像在诅咒着啥。只见她神态自若,脖子几乎没了,又加之肢体不协调,跪着更像是在施展蛤蟆功的“西毒”。见识过各种善男信女,吃斋念佛的信徒,还是有好几个大人偷偷观察着粥施,并不自觉地感到滑稽。此刻粥施嘴里像含着刀片,又像受到“西毒”的“召唤”,喉咙里有“毒蛇”在吐着信子,“嘶嘶”地与庙宇里的动静融为一体,吓得许多大人都纷纷加快了祭拜的动作。
张婶曾经被粥施打过,本来刚看到与贞还春光满面,此时的脸色却犹如当日被扇巴掌那样没了光彩。
在潮汕乡下,各种辉煌或阴暗事情的发生不仅伴随着对神明的崇拜或亵渎,往往还有民心所向,坊间早有传言:“别看粥施家现在烈火烹油,与贞家屡屡不顺,青山常在,绿水长流靠的还是善心。”
“贱张(即张婶),你家现在还混到能来拜神啦?”
张婶一听“诅咒”完毕的粥施点她的名,吓得浑身一激灵,先是立在原地呆了三秒,反应过来后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东西准备灰溜溜走人,也顾不得祭拜的礼节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看到张婶的反应粥施十分得意,更补充道:“
下流人终归是下流人,还配祭拜我们的神明?你们说是不是?”说时一个恶毒的想法在心底油然而生。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答话。整个庙宇都仿佛结了冰,在这青天白日下,暖风斜阳里。
张婶立刻悻悻地走了出去,忽听得庙宇外打闹声响起,又听得阿野那肆虐的狂笑。
原来张婶家的二狗不知得罪了谁,被阿野带着一帮孩童村痞拳打脚踢。
张婶好歹也算一个老大人,却被裹在人群中拦也拦不住,嘴里只同时与倒在地上的二狗一样,一个劲地求饶。
阿野等村痞见状愈加放肆,猛踹二狗头部,在这青天白日下,暖风斜阳里。
“你们究竟怎样才能不打我家二狗?”
张婶乱了阵脚,歇斯底里地叫道。
庙宇里的大人急忙奔出欲拉回自家孩童,粥施却不紧不慢地走出道:“那要问我家阿野同不同意了?”
所有大人都似结了一层冰,定在原地。
“没我家允许,祭拜神明就是亵渎神明,就是亵渎我家的下场。”粥施表达得有些酣畅淋漓,“我家就是整个村子的天……”
阿野打得有些疲累,见众人杵着反倒有些不自在,没趣,打了个哈欠对粥施说道:“奶奶,我想回家。”
粥施十分语重心长道:“傻孩子,你要打到让这小畜牲不敢再在这一带出现,扬我家神威!”
三、雨打风吹去
日子就是那样过来的。一家是祈祷派,一家是诅咒派,连同他们的孩子也似乎刻上了烙印或者枷锁。
而与贞与粥施不合那是自上世纪知青下乡村里人就知道的事,那时家家户户都很穷,饿死人,啃树皮是常见的事。
与贞那个年代出生的人还遇到了“扣公粮”的政策,公认的最不公平的一代人。
那时他们还未分家,家里的二儿子阿杜去城里国企单位上班,作为妻子的与贞就是一根筋,一直与大哥阿闹和粥施夫妻周旋,只是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
终于,当与贞一家老小被赶出家门,住在屋漏偏逢连夜雨的破屋子的时候,与贞上门理论……与贞的大儿子,即阿石的父亲阿生是个正派的老实人,在亲眼目睹母亲被阿闹,粥施,还有那个阿闹的“好大儿”阿镇轮番殴打后,人生观与价值观彻底崩塌,他不会动手,但他从此也不会再叫他们了。
对于乡下人的拜神举止,他也常常生气,更是对将一切美好寄托在祈祷上的母亲嗤之以鼻,那套说辞便是:“潮汕人疯狂起来是连猴子神都拜的,猴子神不就是孙悟空?艺术品凭空虚构出来的也算?”
粥施这边对人冷言冷语,苦苦相逼,但与丈夫阿闹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经常被喝醉酒的他殴打,打完又能和和气气与之共处。
时间来到了八九十年代,在那个计划生育引导莫言写出《蛙》的年代,阿生兄弟俩相信政策,只生了一两胎。阿镇五兄弟就“野蛮生长”了,管它农村户口居民户口。五兄弟给阿闹生了十几个孙子,可谓是人丁兴旺。
于是村民议论纷纷,有质疑说祈祷没用,有叹息说诅咒显灵。
与此同时不安分的阿闹又去家族外跟人家争地,引发了一系列的家族矛盾,就连阿生两兄弟也加入了一致对外的队伍,好似有种为家族出头的莫名荣誉感,于是便有了珍珠娘娘庙宇的修建,有了第一、二回的名场面。
多年以后,当阿闹和粥施斯人已去,顺其自然的阿杜和善心祈祷的与贞硬朗健在。
当阿石同父亲阿生从城里回来,阿石已是一个能够哄奶奶开心的暖心小伙,骤然重病的与贞只关心一件事——拜神,甚至于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由于二儿子,即阿石的二叔在点鞭炮时没有按规矩挂在空中,而是在地上点燃,与贞仿佛有个心结未解一样,即便阿石回到了城里,与贞还是打电话把他骗回家中,命他重新点鞭炮。
当那炮声响完,便仿佛所有的祈祷老天都看见了,与贞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笑得开心,睡得心安,大小毛病竟都好了。
尽管阿生一直对这样的做法颇有微词,但他又何尝能体谅母亲祈祷的出发点。
而阿闹这边因为强出头终究还是受到了敌对派的紧盯和反噬,诸事不顺。
二狗却因跟对了城镇里的老板,发了家,反倒家业兴旺,财运亨通。
或许这世上本无鬼神,但对于当下的风和雨,还是需要有一些敬畏之心的,静候时光,雨打风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