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解屠苏

卷一 闲敲棋子落灯花

第一章 麟纛行爪下

  郢都

  一望江南的竹楼成片,向南至是雕梁画栋的楚宫,过了郢城金吾便是渺渺江水啸啸猿啼与幽幽南山,风景秀美。此时是腊月廿一,项王还未归。楚宫只有怀王留守,然而没什么用。江东是项王的江东,父老是项王的父老。项王未归,江东父老总在望中原。

  过了金吾锁城,内城除了达官显贵,也就是楚宫了。

  而贺小年此刻正蜷缩在天策将军府门口的石狮旁,鬼鬼祟祟而又光明正大。任谁也无法想到,居然,会有人会躲得如此拙劣。毕竟天策将军对宵小之辈是极厌恶的,一如项王生平做人最厌恶阴谋诡计。

  贺小年紧紧裹了裹自己的衣襟,尽管楚地的冬不甚寒冷。可在贺小年看来,楚地已有微微凉意。世态炎凉的凉。贺小年的囊中羞涩,他只是紧握着昨日馐珍坊的煮玉米,掰下一粒粒丢在嘴里一点点咀嚼。

  他已在这里躺尸了十二个时辰,吃了睡,睡了吃,没有再起来过,怕是到时候就只能被侍卫架着抬出郢都扔进楚河了。一个大活人在天策将军府门口象征威武与战功赫赫的石狮旁躺尸,当真有辱威名。相信禁夜时候巡街的金吾卫定已想将这大煞风景的家伙摧残一番。

  贺小年是冬日甘二进的内城。他已足足在这穷人无法生存的,除了达官就是显贵的不毛之地待了一月。

  然而他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出去。郢都内城的金吾卫守卫极严,决不许一个乞儿穷生进出,且出入皆需楚官服,再不济也要有那文书符节。而贺小年孑然一身。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在金吾锁城后完全不顶用。只能是进不进出不出,要钱没钱要住处没住处,十天半月躲藏藏,好好一个人,怎么死不好,偏偏给饿死了。

  这是贺小年最好的结局。

  贺小年被自己吓了一跳,直起身来,但好在煮玉米还在手里,没有被他一慌之下扔到地上。他脸上表情变得恶狠狠起来,但貌似并没有什么威慑力,顶了天就只能给自己壮壮胆。贺小年咬牙切齿:“什么鬼玩意,善哉善哉,贺爷我咋能给人饿死呢。”但他打心底发怵,不饿死,难道叫金吾卫把我扔楚河里西淹死?这个结局还是挺不尽人意的。

  “唉,愁愁愁,愁白了少年头。”贺小年一脸苦楚一腔热血一耳哀乐无处发泄,用吃了一半的煮玉米敲着脑袋。他似乎指望着自己能够敲出些什么,仿佛是和尚敲木鱼,但两者终究一样,呆和尚与贺小年什么也敲不出来。

  此时大约是卯时,天方亮不久,打更人刚刚敲过更锣,悠悠锣声从外城传入内城,伴着人耳很难从风中辨认出的有些沙哑的老卒叫卯声。这时的郢都在天光黎明中初醒,江东父老还在望楚王归。

  贺小年最终还是起了身。

  终日游走在街巷的金吾卫,乌金甲在日光下闪烁着如同凝固的锋芒,是项王军中一贯的风格。两名金吾卫刀尖所向,寒气凛凛直逼贺小年咽喉。

  贺小年眼睁睁看着刀尖在离自己咽喉口一分处停住,死亡仿佛就充眼前。

  其实死亡是件很容易的事。只要贺小年想,他只要将喉咙向前靠一分,血便会如决堤般涌出,顺着他的脖子流下,可能还会喷那金吾卫一脸,伤敌二十自损一千。但是贺小年并不想死,死了还挺亏的。那么多大风大浪贺爷都挺过来了,这一劫怎么就过不去。

  他静静地站着,牙关紧咬着防止自己在金错刀下颤抖,他不能抖,因为那是乞儿仅剩的尊严。贺小年望着面前金吾卫,杀气内敛又气机凝重,不知怎样的面庞在乌金覆下似乎了无生机。

  两名金吾卫突然错开,游走的身形如鬼魅般,一前一后,金甲者在前,鸟甲者在后,双刀一错,硬生生将贺小年锁在其间,贺小年紧紧擦着拳头,似乎要将他身体里的血性激发出来,他将手放在衣袖内,掌心处由于紧攥几经裂开,血痕道道。

  他不能害怕。

  金错刀相错间,贺小年的咽喉已被开了道血痕,如果他稍动一下,血便会从那一道弧形的血痕处涌出。金吾卫,乌金甲,金错刀,是楚宫百年安宁所在。其杀敌天下居首。

  贺小年仿佛僵了一般,直直站立。

  这种感觉十分熟悉,又有些许陌生。让贺小年不得不想起十余年前,始皇帝在位时,初涉世事的贺小年流去成阳,逆着三十万的流民,让他难以前行。他终于看到了这么多和他一样的人,也是头一次。可就是这三十万的流民,在到达燕山时仅仅剩下不到千人,大秦的差役在跋山涉水的途中不断斩杀着外逃的流民。

  尸露山岭,豺狼食之。血流成河,天哭洗之。

  贺小年小心翼翼躲在路边草隙中,看着上到而立的壮士偷生,看着下至比当时的他还要小上几岁的孩童哭闹。贺小年总是觉得别人应该过得比他好,总是觉得只有他才会软弱到时不时以哭求生,觉得只有他才会为了求生去卑鄙行事,偷鸡摸狗。

  莫名得,当时的贺小年看着刚刚还能去哭闹去苟且的流民头颅滚落,莫名地有些想哭。

  是兔死狐悲吗?

  血、恶心的破烂的且崩坏了的刀,一地的人头。当差役继续不耐烦地驱赶人群走后,贺小年已是浑身僵硬。曾经觉得死亡无比遥远的贺小年生平第一次觉得死原来那么容易,刀子一抹,人就没了。他感觉像是有把崩坏了且钝了的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般,动弹不得。

  现在的刀和当年的刀唯一不同的,就是一把死得很快,而后者不会。

  正用刀架着贺小年的一名金吾刀实兀后退一步,迎着贺小年僵直疑惑又有些解脱的目光,手腕翻了翻,将刀调转过来,刀柄对着贺小年的后脑勺就是记闷棍,随着清脆破风又沉闷的重物碰撞声,贺小年脑袋嗡得一下,眼前像突然被人用黑布蒙住一般,便倒在地上。

  贺小年再次醒来时,便发觉这日子没法过了。

  贺小年作为一个资深乞儿,曾经浪迹整个秦地数月,却都不曾被以严苛治法著称的秦吏擒往丢进牢房,堪称奇事。但他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自个儿不是去蹲牢房,而是在楚国的虎擒房虚度年华。贺小年思不住甩了甩还略有昏沉的脑袋。

  虎擒房本来是叫震乾坊的,一是取自古人所说的“云从龙,震从虎”一说。而当时还是那位熊某人做楚君,其虽然是大楚嫡传的血统,但出身山野,不学无术,胸中没有些什么千古沟壑,不知道什么叫做卧薪尝胆韬光养晦,成日都想要称王称霸,心比天高,便从易卦中取了乾天示卦,东拼两凑,成了这“震乾”一名。

  但这个名字大犯百家之忌晦。震天,欲者心怀逆天之志;损阴德者,必遭天谴。一群自诩名士的不知从哪来的各派鱼龙,对着楚王殿下一阵劝谏虚讽,连恐带吓,堂堂坐拥十万甲兵的大楚之君,竟荒堂地连下十二道自罪令,还要群臣一连三日不朝君王,只怨鬼神。就连夜里寝时,也得项王的三个义子于宫外守夜。那上阵可敌万人,竟论为君王偷生之护葬者,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老乞者当年在自贺小年述说此事时,仅仅权作笑料。

  贺小年此时却竭力地想要想起关于虎擒房的一切。可他什么也想不起来。眼里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间,而是当前老乞儿满嘴流油的肆意狂笑,还有那被他不屑吐到地上却陷入数名乞儿争抢中的鸡腿骨。

  贺小年的耳边仿佛还有不住的笑声,凶戾的争吵。

  贺小年匆匆向自己身后靠去,却靠少个空。他硬生生将自己的后背砸在了不知什么材质但却无比坚硬的地上。那种受到重物撞击而产生的痛感,从贺小年的背脊向上蔓延。

  浑浑噩噩的少年乞儿猛得向前扑去,连带着他后知后觉,原来一直束缚在他身上的数道铁索,竟扑在了一面墙上,铁索与地面同时摩擦擦出嘶哑的嗡鸣,然后被一鼓力直接甩在贺小年四肢上。

  贺小年的双手嵌入似是土质的极其松垮的墙中:“够了!”

  铁链下垂到地上,砸出的声音好像是老乞儿的笑,笑得癫狂。

  …………

  有人来。

  贺小年筋疲力尽趴在地上,眼中的拼命尽管不外露,可也足够吓人。

  进来的是三名虎擒房的捕役,这三人都是麻衣农人装束,可在那农人衣衫之内,则是项王亲锻的墨屠甲,乌漆坚砺的甲,实则轻薄,以臂力著称的龙,且以百斤大锤连锻五个时辰,硬生生地将五寸的铁块打成半寸厚许。

  贺小年抬头。

  当中较矮的一个中年虬髯的汉子,居高临下冷然漠视着在地上趴着的乞儿。另两人藏在斗笠阴影下的神色恭谨,随时待命。良久,那中年汉子蹲下身,正对着贺小年。他手啪啪连拍,在贺小年手腕脚腕处接连拍过,并无气机流转,却打得生疼。尤其贺小年的脚腕方才在拼命挣扎时已然被勒出了深深的血痕,现在被这中年人猛然击了一下,伤口又有了些许开裂。贺小年心中暗骂:“晦气,我招谁惹谁了我。怪不得老头说这楚都有古怪。奶奶的,疼死我了。”

  那中年似笑非笑,似乎看出了贺小年的心思,抽出藏在布衣下的腰刀,将锋锐刀尖在贺小年后颈一划而过,落下几缕发丝。其中吓唬之意,不言而喻。“啧啧,小乞丐,跟脚不赖啊,三境的风华相,放在十年前的咸阳,倒是能给哥儿姐儿唱几个曲,成为鹭霜楼的头牌……”中年男人满是戏谑,同着另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贺小年满脸涨红。他虽是乞儿,却还是有骨气的。老头说过男儿当自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是人在世上连最后一丝的决绝也没了,那还活什么劲。因此他是偷是抢,纵然活得屈,却不曾折了最后一丝骨气。如今被人当做笑料,取笑他可以去那达官权贵面前卖弄音嗓,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三名捕役却不理他,径自离开了。

  贺小年叹了口气,心里暗暗想着那中年男人的话。他并不懂什么是三境,也不晓得风华相是个什么东西。反正又不能吃。他想起自己尚未吃完的玉米棒,便顺手去拿,却发现已然找不见了。贺小年不信邪,想再去找找,无奈牢里一片昏暗,只得摸索着找。他实在饿得厉害,那玉米是他这几天来唯一的口粮,自然不肯放过,不然当年闻名大瑶的小混混,如今被在个不知名的地方活生生饿死,可就坏了他一世英名。

   泉水滴答银瓶乍破。

   碎玉叮铃水浆迸溅。

   贺小年也不知道那清脆却毫无规律的声音从哪里来,每当他想要爬往声音的来源时,铁锁便会紧紧把他拉回,在他手腕脚腕处新伤加旧伤再度勒出伤口,甚至牵连着筋脉也在作痛。他因以往长期挨饿而消瘦的身躯早已受不住这等摧残,却不得不继续忍耐下去 。

    …………

  山青青。

  猿啼悲。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

   缳黑色道袍的青年人坐在树杈上,极慵懒地倚靠在略略有些青苔的树干上。他面前是个坐弹古筝的中年文士,十指连起,音色铮然。在这青青山中,不但不显突兀,而且更感悲凉。道袍青年满脸笑意,顺手拨开挡住视线的枝桠。

  “长舒兄,近来琴艺有所进展啊。”

  中年文士缓缓拨弄琴弦,神色如常。

  “藏甲甚幽静,偶然有所感悟罢了。”

  道袍青年哈哈一笑:“只是这天下的战火已然越来越烈,只怕哪一日就要烧到藏甲了,到时长舒兄恐怕便没有这等雅兴了。”

  中年人眉头微皱。

  “今楚兴师以义军,引得群雄共逐鹿,分两路兵,一路去咸阳灭秦,一路往赵解围。而鲁侯太过自信,说什么先入关中者称王,必定埋下祸根。说不定,在赵就会遇险。”

  道袍青年并无顾忌,正要说些什么,心头却猛然一跳。一种压抑瞬间笼罩心头。他强压下这股不适,伸出手来,却又有些犹豫。他的那双手修长,指节分明,却倒像似女子的手。

  道袍青年似乎想起些前尘往事,流露出一丝狠意,将白皙食指在眉心一划,便出现一枚鲜红的印记,开始逐渐裂开,淌出鲜血来。

   中年文士一惊,张口欲言又止。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那道袍青年周身气机鼓荡,眉心滴出鲜血,竟转而化作株株莲花,只见红莲盛开,漫山遍野。红莲莲瓣微颤,周围气机缭绕,氤氲纷纷。道袍青年单手并成剑指,修长隽秀,齐整端庄。脸上轻佻神色收起,眉目肃穆。

   随着他剑指指向那莲海当中的一株初开红莲,天幕上顿时风云涌起,如观潮巨浪拍岸,气势宏伟。莲海红莲摇曳,莲瓣伸展。

   冬雷滚滚。

   红莲又合,蓦然炸开,殷红的莲瓣四散开来,携着一股吞天吐地的气势。聚成奇异阵势,绕在莲蓬四周,起伏不定。

   道袍青年收手变势,莲海浮沉,一道天雷乍然劈下,正中莲心,此时莲海一收,将其包裹在内,道袍青年手势一翻,其竟再度化作一滴鲜血。任那可以焚毁一切凡尘的天雷在其中左冲右突,最终越缩越小,待得如寻常血滴一般大小,已是暗红色泽,隐隐有暗金紫蓝闪烁,有如星辰。

   那滴血静静悬浮,道袍青年走近前,将额头血痕轻轻碰去,血滴好似有灵,竟在血痕上滟开,露出血晕,继而渐渐浸入血痕中。道袍青年长舒一口气,吐气如白虹。他若无其事地微微笑着。

   中年文士冷哼一声:“张汐陵,别以为我不知,你龙虎道以人谋天,会损根基,轻则一夜白头,重则身死道消。现在你以五境莲台推演天道,若不是你龙虎山根基雄厚,你别说站在这里,怕是早就被天所忌,降下仙人剑将你兵解。”

   道袍青年不理会他,闭目凝神,感受天道走向。那一丝天雷因果浓厚。

   冤家易解不宜结。

   张汐陵面色凝重而苍白,他面向中年文士:“白长舒。”

   名为白长舒的中年文士疑惑。

   “大楚将危。”

  张汐陵心忧:“气象往咸阳,而今秦已无复盘之力,刘邦将入关中,必定称王。分楚气运,以养真龙。到时就是项王再神勇,恐怕也无济于事。”

   他望向白长舒:“你我虽平日不合,但终究是楚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也当进一份力啊。”

   白长舒不语沉吟。

   “当今之计,应壮大项王气运。使弱蛊吞强蛊,也得令弱蛊当得起这场挑战。只差一剂猛药,使蛟化龙,二龙相争……唉,终有一伤罢了。”

   白长舒抬头遥望向楚都方向。远远城墙,隐在绿水青山,白云袅袅中。

   白长舒沉吟:“我有丹契,只消一个身怀大气运的人,将他的气运拿过来,并入楚运,便可成你计谋。”

   只是这世间身怀大气运之人何其之少。二人心照不宣。

  山青青,埋枯骨。

  谋祥瑞,谋人间。

  我以风华踢斗碎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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