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修修补补中沉淀

“咧个苕老头子,你手爪子发痒啊,管子又搞漏哒!”婆婆的嗓门,愤愤地从厨房传来,惊得窗外几只麻雀噗地飞走了。

她故意把“苕”字拖得老长,像拉起一根黏稠的糖丝。

这声音里裹着大半辈子的烟火,也藏着埋怨——或许不只为管子,还为那些说不清的岁月。

我提着篮子走进去,洗菜池的水正往外漫,淌了一地。

公公蹲在池边,就着窗口的光,摆弄一截发硬的旧管子。婆婆拿着扫帚,正把水往门外扫。

“管子破了?”我放下篮子问。

“他把洗碗的残水倒在池子里,管子堵住了,用细竹子捅漏了,唉,时间久了,风化了。”婆婆接过话。

公公正把一只铁桶挪到滴水的地方。水珠滴答落在桶底,声音格外清晰。

“十几年了,早该换啦!”公公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在喉咙里,像是对管子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完,他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揉了揉膝盖骨。

漏水的管子是屋子在偷偷咳嗽,咳了十几年也没人喂它一粒药。

婆婆走出去,取那棵老枣树上挂着的拖把。冬日的阳光把稀疏的树影投在地上。

“老突子,拉鱼的师傅几点到啊?”

“安排了三辆车,刚开始装。看一点多能不能上来。”

“咧哪装的下三辆车啊!每年赶网才装一车鱼。”我说。

“鳊鱼过八千斤了。白鲢18000”公公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喜悦。

今年的鱼长势不错。我和G同志下药也及时,再加上公公他喂食的,鱼长得自然也快。但今年开支比哪一年都多。这沉甸甸的收成,与沉甸甸的付出,都压在他日渐佝偻的背上。

我没接话,只默默转身, 往灶膛里添了根柴。锅里蒸的鲜肉阁子正冒着热气,带着姜和酱油的香气在厨房里漫开。这熟悉的香味一窜上来,忙碌的心仿佛就落到了实处。

“红阿子,添一根就够了,肉已经熟了,用底火焖着更香。”

灶台上,鲜鱼在另一口锅里咕嘟着。案板上摆着洗净的青菜,青翠欲滴。中午有十几个人吃饭,菜做得丰盛,一样样都预备得妥帖。

我转身进堂屋,去收拾桌子。桌子上摆满了公公的补品、婆婆的药,各种瓶子。我把空盒子扔掉,用湿毛巾将桌面细细擦净。微凉的布拂过木质纹理,桌面显出温润的光泽。随后,我把桌子搬到院子中央。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桌面上,敞亮得很。我把长条凳、方凳一一摆好。屋檐的影子在脚边收得短短的。

这时,婆婆端着火锅走出来,阳光照在她花白的鬓角上;公公在一旁牵火锅插头,两人眼神不经意地对上一瞬,又各自去忙。

他直起身,默默地走到灶边,把婆婆焯过水后沥在池边的菜篮往案板中央挪了挪,免得筐里的水珠滴湿了她的鞋。

不一会儿,锅里的蹄髈依旧咕嘟着,那声音,像极了这个家平稳的心跳。

想着等会儿大家就要围坐在这敞亮的院子里吃饭,心里觉得格外踏实。

婆婆提了半袋花生出来,我们坐着边剥边聊。她说:“再不跟王老巴子玩了。前儿去贺集打柴油,车坏了请她捎回来,她说车载不动。”

“你晓得她那人,从没安好心。夏天往鱼池添水,她偷灌我们家的水往自家池子灌,当别人电费不是钱! ”

婆婆翻来覆去说着旧事,窗外的鸟鸣叽叽喳喳地应和着。正说着,大路边传来了罐车呼啸声。

“哎呀,开车的师傅来吃饭了。”婆婆转身去摆碗筷,我赶忙起身跟进厨房。

“红阿子,把这几碗菜端出去,”婆婆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你自己去园里扯几棵白菜,记得带上剪刀,剪些金桔给娃们带回去。这小金桔虽有些水土不服,皮硬瓤厚,但入口的甜,却是真的。一会儿天该黑了。

我应声‘好’。

院子里,两位拉鱼师傅已坐在桌边歇息。我提上篮子,独自走向菜园。

堰边的李树只剩遒劲的枯枝。风过时,便有几丝清苦的柏树香气,隐隐传来。

斜阳里,芦花不再挺秀,谦卑地垂着穗头,一株一株弯成温柔的弧度,像在与季节作别。

野菊的花瓣微微卷起,梧桐叶正大片飘落,每一片都在风中旋出最后的舞蹈。

万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别,从容,体面,静默尊严。

婆婆的菜园蓬勃而齐整。白菜、萝卜、菠菜,绿汪汪地铺开一片。今年小蒜苗换到了园门边,我俯身扯了一把小葱、两颗白菜。

抬头见樟树上挂着枯瓜藤子,在风里悠悠地晃。这窝苦瓜从夏天结到秋末,我们吃菜,都沾婆婆的光了。

目光掠过菜园,落在前方的冲田里。稻子早已归仓,空阔的田畴上,又匀匀地铺开一层青绿的新苗。今年肥料下得重,收割时倒伏了一片,公公念叨着“少收了一亩地的粮”。我们听了,都不作声。

——来年播种时,依旧是他定分量,他说放多少,就放多少。

按婆婆的话说:他搞错了,也是对滴。

我提着菜往回走。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有几只鸟不怕人,在树顶上啄食。

稻场边,早熟的柚子一树金黄,朝着太阳晒的那面,皮很厚。

我曾在这田边挖了十二个树窝,苗子栽下去,盼了又盼,最后也只活下这两三棵。

树也像人,有它认的土,认的家。

思绪被大路上渐近的车声与人声打断。我提着篮子往回走。

经过墙角,那只甲壳虫还伏在原地,壳上映着天光,像一粒安详的旧纽扣,扣住了晌午的宁静。 漏水的管子不知何时已不再作响,想是公公终于将它修好。

窗棂上,叽喳了一日的麻雀们也歇了嘴,静静地挤作一团。

日子,原来就在这修好了又坏、坏掉了再修的循环里,稳稳当当地,过了下来。




写在2025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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