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镜中凝视自己的容貌和身体。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会这样丑过。椭圆形的头颅被一层薄皮覆盖，面部是光溜溜的，而头顶却钻出黝黑又细长的毛发。它们软塌塌地垂落，如同水底看似乖顺实则隐藏着威胁的蔓草。我凝视着镜中的形象，不知为何想起被拔去毛发的猴子，它们的脸通红，眼睛浸着水，身体蜷缩成一团，呈现出可怜又滑稽的姿态。
我抬起一只长长的如玉藕一般的肢体，肢体的末端延伸出五根形状不规则的柱体，柱体外面被一层软绵绵又厚实的皮肉包裹着，顶端表面还紧紧黏附着一片单薄的透明硬甲片。身体的一切都呈现出如此诡异的形貌，从中心的心脏开始四处分叉，蔓延，有时候又蜷缩成一团，如同章鱼的触须起起伏伏。
镜子里明亮的光反射着我所望见的一切丑恶，直到四肢终于惊慌得失去力量，我匍匐在地。
我是个变异了的怪物，在这个晚上现了原型。
妈 妈
就这样在房间挪动，直到从身体中部传来一阵恶心的信号，然后听到”吱呀“一声，是房门打开的声音。
“哎呀，怎么趴在地上了？胃又不舒服吗？”一个硕大又瘦削的身影朝自己靠近，我仔细辨认她的模样，身体却恐慌地向后缩。不过顷刻，我发觉那个身影罩住了我，熟悉的温暖的温度从对方身体源源不断地传递而来。我的心脏辨认出来，那是妈妈。
很久以前，我看过一篇小说。有一个河童王国，听说那里的居民很丑，或许和我此时一样丑。
在那个王国，小河童会说：“妈妈，我不想要出生。”妈妈说：“好。”于是小河童消失在了妈妈的子宫里。
可是我无法消失。我拖带着我这丑陋的身体，在这个世界上往复徘徊。
我又凝视自己的母亲，和镜子里看见的形象很不同。我无法描述，但我知道，母亲是最美的。如果我消失了，那这种美也会随之消失，所以我愿意为了这样的美而活着。我想，我一定是那个选择从妈妈的子宫留下来的河童。
子宫是什么？有个声音说，子宫孕育新生命的地方。在远古时期，人们崇尚子宫，以子宫为图腾，因为它是所有人类生命的起源。
我问：既然如此，那为什么女人生下孩子后不会立即死亡？
她：因为你的心脏，你的肺，你的大脑，从子宫里生长而来的你的一切在努力地生存。那是你的生命的力量，从你的躯体内部一直传递到四肢，再传递到你的根根毛发。
我问她：“你是谁？”
她说：“我是你的母亲。”
我看向抱着我的温暖的源泉。她说：“她是我的母亲。”又说，“也是你的母亲。”
“母亲与女儿的身份，同时在你的身上存在着。你是妈妈的女儿，也是你自己的女儿。”
书 本
妈妈走了。我跌坐在了椅子上，椅子前面是张桌子，桌子上整整齐齐摆放了很多书籍。我认得这些书，他们和窗外的树一样，永远冷漠，无声无息。
有一本册子跳了出来，是我自己的笔记本，它比那些书更有人情味一些。
“柔顺的头发隐藏着苍白的发丝，眼窝深深陷下去，眼角的皱纹愈加显露，手掌布满厚厚的茧子，一握一张之间，迸发出火焰一般的力量。”它是这样说的，在它的叙述里，妈妈的身影愈发清晰。
我伸出手，“手”，“hand”，我用它去够一本书。将书打开，有成百上千的符号铺面而来。于是我的变形了的软塌塌的身体像是接受了一股神圣的力量，逐渐挺直战立，又像是有一根根隐形的桁架把我的身体限定其中，它们叫嚣着，我应当重整自己的秩序。
当我再次凝视镜子时，我仿佛看到猴子重新长满了毛发，章鱼收回了它的触须，变异了的怪物又回归了她的本来模样。或者说不是回归，只是被方方正正的语言和文字镇压着，但其实一直待在躯体里伺机而动。
当所有书本都不在的时候，我会坍缩在地板上，变成一只蚂蚁，在人群的大脚板之下四处逃窜。我的身体极为轻盈，只需要挪动着足肢，抖动着触须，在土地上漫无目的地跑。但是当书本笼罩在我头上时，我必须立即生长出庞大的躯体，我必须从蚂蚁变异成一个名为人的物种。
女 人
很多年前，我敲着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俊朗有力的男人。我对他说：“请和我结婚好吗？”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不懂什么是结婚，也不懂什么是女人。我只知道，作为人，应当和与自己一样变异的物种结婚，听说这样能够帮助我抵御变异的恐慌。
“好啊，”他说，“那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女人了。”
我很高兴。妈妈，我以后不会再是只小蚂蚁了，我会拥有子宫的力量，我也要成为你了。
他把我压在大地上。我想起野草的疯狂生长，还有野牛在田野里四处乱窜，然后野牛把野草咬在了嘴中，又急急吞咽在了它的肚子里。又一轮新的野草秧苗将在这片土地产生。
远古时代的子宫图腾在这片苍凉的大地上显现，女人在黄土地上行走，一个接着一个，她们都拥有浑圆的身体，饱满的乳房，以及旺盛的生命力。
但是我扭过头就看到了书本，我终于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黄土地上，而是被束缚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躺在一张软绵绵的床上。他走过来，我才看到他的全身上下都背负着枷锁，他的手里还提着好几副镣铐朝我而来。
我说：“我只是只小蚂蚁。”
他说：“不，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很多年后，我问肚子里的孩子：“宝宝，你愿意来到这个世界吗？”
没有回答。我看着镜子里浑圆的肚子，心想，又一个小怪物要出生了。但是书本的力量总会使它变成真正的人类。我们，女人，就这样一代又一代传承着变异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