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义哥

1

自义哥是我爸堂姐(即我堂姑)的儿子。

堂姑不到20岁嫁到章村公社河干大队第六生产队横梗上的潘家(堂姑出嫁时还是旧社会,“公社”、“大队”、“生产队”是解放后的称呼,当时应另有叫法),婚后生下自义哥和他姐姐。

据说潘家姑父插秧水平很了得,插得又齐又快,在整个章村公社数一数二,但人非常懒,家里穷得常揭不开锅。

后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姑父就把堂姑卖给了隔壁长潭大队水村的谢家。那年自义哥约10岁,堂姑30岁左右。

谢家姑父比堂姑大近20岁,温州人,以祖传的治跌打伤手艺为生——我小时候曾有一次胳膊严重脱臼,就是他给治好的。

2

自义哥的姐姐乖巧懂事,深得谢家姑父的喜爱,常被堂姑接去小住。

自义哥则因从小有些懒,不太讨人喜欢,从未有过姐姐那样的待遇。

他没有妈妈照管,生父最多也就让他有一口吃的,就这样晃晃荡荡地长大。

自义哥对我爸格外亲热,一天到晚把“舅舅”挂在嘴边,凡事都来问我爸。

我爸也真像管亲外甥一样操心他的事,其实我爸只比他大了一岁。

自义哥本有个亲舅舅(我的堂伯父),但很早就病逝了。

3

自义哥的姐姐十几岁嫁到宁国,他生父在他二十岁左右过世。

他独自住一间小屋,一直未娶。

二十几岁他经人介绍去同大队中潭村当上门女婿,女方腿有明显残疾。不知为何过了一年多,他又回横埂上继续单身生活,几年后还建了三间土房。

四十多岁时,又有人介绍他去报福公社摄湖大队招亲,对方是带着两儿一女的寡妇,说是他去了小儿子就过继给他当儿子。

自义哥大概是太渴望有个家了,他跟我爸商量这事,我爸说,去招亲可以,但户口别迁,房子也不能卖,这样万一在那里过不好还可以回来。他嘴上应着,转头却偷偷卖掉房子、迁走了户口。

4

自义哥在摄湖的具体生活我们并不清楚,但过得不好是肯定的。

他常回河干,有时在我家住很多天,有时去长谭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家,过些日子弟弟们又把他送回摄湖。

我妈至今记得,有天半夜自义哥来敲门,说和家人吵架被撵出来,只能投奔“舅舅”。

那次他在我家住了很久,我爸还把山上的毛料活儿给他,让他挣点钱。

那时他虽困顿,每年正月仍会买一斤糖来拜年——当时大家都穷,不少人拜年是空着手的——来了总要住一晚才走。

5

1990年代初我在梅溪工作,有一年冬天回家,正碰到自义哥来。

那天太阳很好,我和我爸、自义哥搬了椅子坐门口晒太阳。

自义哥向我爸诉说家里的糟心事,我爸那天刚好牙痛得厉害,心里本就烦躁,听了自义哥说的那些更有些冒火,埋怨他当年不听劝,说他“你现在这样也是自找的”。

我在旁边担心自义哥脸上挂不住,他却态度很温和地全然接受——听我妈说,自义哥在仅大他一岁的“舅舅”面前从来态度都很好,他一直都是把自己当晚辈的。

那些年自义哥日子一直拮据。我哥在养路队修路时曾叫他来做小工,还把家里不用的棕板床拉给他。

自义哥快六十岁时还在青山窑厂烧窑,我姐当时在附近港口乡开裁缝店,他去店里玩过一次,吃了顿午饭。我姐见他裤子破旧,当场给他做了条新的。我姐后来回忆说“他两只手上满是裂口,看了真是难过”。

1996年秋天我爸因病去世,自义哥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我家,在停灵期间每晚都为我爸守灵,直到最后为送他葬。

6

自义哥后来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了,加上他大概确实有让人不待见的的地方,家里人让他搬到一间小房子独自生活。

全家只有继女待他稍好,曾给他买过一件衣服,他一直记在心里,很多年后去孝丰还跟我姐提起。

那时我妈已随我们在外地生活,我们都很少见到自义哥。我妈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孝丰街上,还给他买了回程车票。

我姐在孝丰开店,自义哥一年会来好几次,我姐每次都会留他吃饭,给他买烟。

有次他特意给我姐带来一大包自己从山捡来的板栗。

还有一次自义哥在店门口遇到一个相熟的摄湖人,他自豪地介绍:“这是我阿妹。”后来那人每次路过,总会问我姐:“你哥来过吗?”

另有一次他来店里时说,他宁国姐姐的孩子要办喜酒,我姐劝他:“你又没钱,就别去了。”我姐说也不知他最终有没有去。

自义哥偶尔也给我哥打电话说一些琐事。

有一次他说自己横梗上的一个表弟(我哥也认识)在递铺附近打工,日子过得很不好,让我哥帮助去看看。

我哥就特意买了点东西去了一趟。那位年纪一大把的老人在给人家扛东西挣钱,我哥感叹他和自义哥一样都是苦命人。

7

再后来,七十多岁的自义哥又先后去报福的深溪、竹塘坞看山,住在山上简陋小屋里——早年我爸也看过山,我小时候住过那样的屋子,知道那有多简陋。

山上冬天极冷,我姐特意做了条绒毛毯子送给自义哥。我姐问他住山上是否冷清,他说“养了条狗作伴”。

这期间自义哥曾去报福景溪我几个舅舅家,除大舅外其他舅舅年龄都比他小,他都亲热地喊他们“舅舅”。

他在竹塘坞看山时工钱很微薄,有时两个月发工资间就没钱了,曾向我表弟借钱度日,还有两次因胃病到孝丰看病。

摄湖与横柏坞交界处有个水库,听说曾淹死过好几人,自义哥摄湖妻子的前夫就是在那里自杀的。自义哥曾日夜住在水库边的小屋里给人看鱼。

我姐后来常说,自义哥真是太可怜了,只是早年她自己条件也不好,忙于生计,没能为自义哥做太多事,现在想想当时真该对他更好些。

也不知具体是哪一年,我姐发现自义哥很久没来了。后来碰到那个相熟的摄湖人,我姐向他打听,才知道自义哥已经没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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