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梨院春深
暮春时节,京郊柳家的梨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如云似雪,将半座宅院都笼在一片素白里。
正房“晚芳堂”的窗棂半开着,一缕暖融融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靠窗的紫檀木桌上。桌上摆着个官窑青花笔洗,旁边压着几张素笺,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小心翼翼地研墨,墨锭在砚台上磨出细细的沙沙声。
“这雨总算是停了,昨儿夜里听得檐角滴答,倒像是把这满园的花香都洗得淡了些。”说话的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件月白色绣玉兰花的夹纱衫,外罩一件水绿披风,正临窗坐着,手里拈着一枚刚掐下来的梨花,指尖轻轻抚过花瓣上的细绒毛。
她是柳家的二姑娘,名唤柳云岫。柳家虽不是什么钟鸣鼎食的世家,却也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几任文官,到了这一辈,父亲柳谨官至翰林院编修,为人清正,平日里最喜读书作画,家中倒也雅致。
“姑娘说的是呢。”研墨的小丫鬟叫春燕,是柳云岫的贴身丫鬟,嘴甜得很,“不过奴才瞧着,这雨后的梨花倒更精神了,花瓣上沾着水珠,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是撒了把碎银子。”
柳云岫被她逗笑了,眼尾微微上挑,露出几分娇憨:“就你嘴巧。去,把我前儿画的那幅《梨花图》取来,我瞧着还得添几笔。”
春燕应了声,转身从里间的画案上取来一卷画轴,小心翼翼地在桌上铺开。画上是几枝盛放的梨花,墨色淡雅,枝干苍劲,已是有了七八分模样。
柳云岫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点淡墨,正要下笔,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丫鬟的笑语声。
“是大姑娘回来了吧?”春燕侧耳听了听,笑着说,“方才听小厨房的嫂子说,大姑娘去给老太太请安,顺便讨了些新制的玫瑰酥回来。”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穿着绯红罗裙的少女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捧着食盒的小丫鬟。这少女是柳家的大姑娘柳云舒,比云岫年长两岁,性子要爽朗些,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
“二妹妹在作画呢?”柳云舒走进来,将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放,拿起一块玫瑰酥就往柳云岫嘴边递,“快尝尝,老太太院里新做的,甜而不腻,还带着股玫瑰香。”
柳云岫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地掉在衣襟上,连忙用帕子接住:“姐姐也不怕把我的画弄脏了。”
“弄脏了再画就是,左右你这画也不急着送人。”柳云舒挨着她坐下,拿起桌上的画轴看了看,“这梨花画得不错,就是这枝干的墨色太淡了些,少了点风骨。”
柳云岫点点头:“我也正想着呢,方才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正说着,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正是柳家的主人柳谨。他刚从衙门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倦意,见两个女儿都在,脸上露出些笑意。
“爹回来了。”柳云舒和柳云岫连忙起身行礼。
柳谨摆了摆手,在太师椅上坐下,春燕赶紧奉上一杯热茶。他呷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的画上,点点头道:“云岫这画倒是有进步,只是这气韵还稍欠些,往后多临些古人的佳作,琢磨着他们落笔的意趣,自然就好了。”
柳云岫应道:“女儿记下了。”
柳谨又看向柳云舒:“方才去给你祖母请安,她老人家身子如何?”
“老太太精神好着呢,还说等过几日天气再暖些,要去城郊的静心庵上香,让咱们姐妹俩陪着。”柳云舒答道。
柳谨颔首:“也好,你们姐妹俩平日里总闷在宅院里,出去走走也好。只是静心庵那边山路不好走,让管家多派几个妥当的家丁跟着,仔细些才是。”
正说着,管家媳妇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帖子,脸上带着几分喜色:“老爷,姑娘,宫里的李嬷嬷来了,说是皇后娘娘赏了些东西,让咱们去前厅接旨呢。”
柳云岫和柳云舒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柳家虽在京中,却算不上显赫,平日里与宫中并无太多往来,皇后娘娘怎会突然赏东西来?
柳谨定了定神,整了整衣衫:“快,摆香案,随我去前厅接旨。”
一行人匆匆来到前厅,只见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正端坐在上首,见柳谨进来,起身笑道:“柳大人不必多礼,皇后娘娘听闻柳大人近日编修的《历代名臣传》深得圣心,特赏了些锦缎和南珠,给两位姑娘做些新衣裳戴。”
柳谨连忙谢恩,命人将赏赐收好。李嬷嬷又说了几句闲话,目光在柳云岫和柳云舒身上转了转,笑着对柳谨道:“两位姑娘生得真是标志,尤其是二姑娘,眉眼间瞧着倒有几分像早年的端慧郡主呢。”
柳云岫听得这话,心头微微一动,端慧郡主是先帝的嫡女,性情刚烈,三十年前因卷入宫廷纷争,被贬至皇陵守墓,早已是京中讳莫如深的人物,这李嬷嬷怎会突然提起?
柳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岔开话题道:“嬷嬷谬赞了,小女顽劣,哪里当得起这般夸奖。”
李嬷嬷也知言多必失,笑了笑,起身告辞。送走李嬷嬷,柳谨看着那堆赏赐,眉头微蹙,对两个女儿道:“这宫里的赏赐,可不是那么好拿的。往后在外面言语行事,都要更加谨慎才是。”
柳云舒和柳云岫连忙应是。
回到晚芳堂,柳云岫看着窗外依旧盛放的梨花,心里却不像方才那般平静了。那李嬷嬷的话,像是一颗小石子,在她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春燕见她出神,轻声道:“姑娘,这皇后娘娘赏的锦缎真好看,尤其是那块霞影纱,做件夏衫穿,定是极美的。”
柳云岫回过神,拿起一块淡紫色的霞影纱,纱质轻薄,上面织着暗纹的缠枝莲,确是上等的料子。她指尖拂过光滑的锦缎,忽然想起方才李嬷嬷提到的端慧郡主,想起小时候听乳母说过的那些语焉不详的宫廷旧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预感——这平静的日子,或许就像这满园的梨花,看着繁盛,却不知何时会被一阵风雨打落,只余下满地残红。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梨花瓣,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像无声的叹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