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

(1)

站台是锈蚀的,在隧道的尽头

铁轨伸向幽蓝的微光

有人卸下钟表发条,表盘上

凝结着所有清晨的霜


他清点泛黄的车票:某年春

某夜雨声不断,某次错过

检票口敞开着,像永恒的疑问

而末班车早已驶过黑暗的麦田


我们曾是自己的旅客,衣袋里

装满零散的硬币和往事

如今在时刻表消失的站名下方

成为寂静的候车长椅


月光照进空荡的售票窗

那些未抵达的,正在站牌背面

长出淡绿的苔痕。汽笛声

沉入地底,变成根须


现在终于可以松开

紧握的行李箱——它那么轻

装着一生的光,那么重

盛满影子的重量


当站台缓缓沉入薄雾

铁轨在黎明的咽喉处转弯

我们不再等待任何班次

我们成为光构成的隧道

(2)

解冻的河流终于挣脱了弯曲的河道

在断崖处纵身——

所有水珠都回忆起飞翔的姿势

现在可以松开紧握的船桨了

让它顺流而下,带着磨损的印记

漂往来时的河口

山峦在晚霞中融化

蒲公英松开紧握一生的种子

钟摆停在两次颤动之间

曾经满载的货车穿过晨昏

如今卸下所有星光的重量

空车厢在风中轻轻歌唱

墓碑是大地长出的耳朵

聆听云层里未落尽的雨声

而名字渐渐淡成雾凇

在某个清晨悄然蒸发

没有围墙的花园里

光线正修改所有阴影的边界

被吹散的蒲公英撑着伞

飘向尚未命名的春天

当深秋的树干褪去外衣

显露内在的年轮:那些紧缩的

斑驳的,被风雨浸透的漩涡

都在初雪的覆盖下舒展成

一片完整的月光

这是最轻盈的坠落——

像深夜书房里突然明亮的纸页

所有写下的字迹都站起身

走向未写完的空白

而在黎明的褶皱中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每一个消逝的波浪都在说:

我从未离开,只是换作

大地深处的脉搏

现在整条河流都升腾起来了

成为连接天空与大地的竖琴

每根琴弦都是雨后的虹桥

颤动着光的音符——

那些我们曾称作离别的

原是永恒降临时

轻轻褪下的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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