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这么嘈杂,我只想静静。
当这句话在脑海中盘旋时,我正躺在床上,意识清醒得像一面无风的湖。凌晨两点、四点、六点——我清楚地记得每一次醒来的时刻。不是因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因为今天要去送一位朋友的长辈最后一程。对于每个人来说,死亡是最终的归宿,这道理谁都懂。可当这种意识切实地靠近时,身体比理智更早地做出了反应:憋尿、辗转反侧,脑海中莫名其妙地响起一段旋律。
那段旋律很熟悉,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歌词。人就是这样奇怪——越想记起什么,它就躲得越远;等你不找了,它反倒自己冒出来。于是,我在一首记不全的歌、一个忽然想起的人、一些似是而非的往事之间来回打转,像一个在迷宫里找不到出口的游荡者。
头脑是一个宇宙,想象的世界是另一个宇宙,而那个被称为“现实”的东西,是第三个。我就在这三个宇宙之间悬浮着,明明躺在床上,却感觉不到一寸土地是踏实的。时间仿佛停滞了,又仿佛在疯狂旋转。有一股力量把我推向远方,又有另一股力量死死地拽住我,让我寸步难行。
这大概就是现实的模样吧。
今天在殡仪馆,我看见形形色色的面孔:有人悲痛欲绝,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满脸无奈,还有人在某一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对世事无常的了悟。那种了悟很轻,轻到当事人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但它就在那里,像冬天玻璃上悄悄凝结的雾气。
我们总想抓住些什么,每一天都在努力做事、拼命奔跑。可当某些事情发生时,所有的努力忽然显得徒劳。但奇怪的是,正是这种徒劳感,让我们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些什么——看清自己其实一直在试图抓住空气,看清那些以为坚固的东西原来如此易碎。
那么,失眠呢?一觉到天亮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一旦内心起了涟漪,身体就诚实地给出了答案。说到底,还是心不够大,这么一点小事就在意成这样。可转念一想,也许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心足够大,才会在平淡的日子里忽然被无常击中,发现它离自己如此之近,于是想紧紧抓住当下的一切,把想做的事都做完,却又总觉得时间不够。在这样一种迷茫与交错之中,失眠成了一种必然。
可也正是在这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在殡仪馆那清冷的空气里,在一段想不起歌词的旋律中,我忽然看清了一样东西:
自我,原来只有在与现实的碰撞中才会真实地显现。
以前总觉得“自我”是个虚幻的概念,像一团捉摸不定的雾。但在失眠时,在世事无常面前,在那种悬浮于不同世界之间的体验里,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它——它并非稳定不变,而是会随着环境、阅历和体验的不同而改变。正是这些改变,让自我变得丰富而多样。
更重要的是,这些改变并非被动发生,我们可以通过阅历和体验来主动重塑自我。在一次次的重塑中,我们完全有可能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比如,下次意外来临时,或许就不会再失眠了;下次面对无常时,或许就能更从容一些。
失眠是身体写下的日记,记录着我们内心最真实的波动。那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最终教会我的事情很简单:世事无常是真相,但正因如此,每一个当下都值得认真对待。与其在想象中悬浮,不如脚踏实地地去经历、去体验,在一次次的碰撞中,把那个还不够强大的自己,一点一点地塑造起来。
想明白这些,今天已经快结束了。窗外不知名的鸟开始鸣叫,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闭上眼睛,忙碌后的松弛感是踏实的,就像一个在海上漂泊的人终于回到了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