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 伤
——平棘酒徒
说起来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在电厂上班,每天要做的工作之一,就是换高压罗茨风机滤网。
这滤网是装在铁罩子里的,那罩厚铁板制成,有几十斤重,如一口大钟。
由于,罗茨风机运行时,进风量很大,罩子压在滤网上,承受的负压较大,若罩子没有足够的厚度,就没有足够的刚性,容易被风机吸瘪,吸坏,可有了足够的刚性,自然也就轻不了了。
罗茨风机旋转时,发出刺耳的噪声,让人难受,简直都进不了风机房。
运行巡视人员,都塞着耳塞,我们维护人员是不塞耳塞的,等人家把风机停了,我们才去换滤网。
那滤网有3米左右高,从前换滤网都是使两个梯子,分别靠在风筒前后两边,三个人配合换滤网。
前面那人,站在梯子上,松掉压罩螺丝,举起滤网罩,瞧,好像立举千斤闸的杨二郎。
后面梯子上的人,负责换滤网,那滤网也挺大,如一面大罗,工人有力量,双臂张开,
向前一伸,大手从滤网边缘探过去,
先抱起滤网,绕过风筒中心的风罩支架,
再弯腰送下滤网,递给下面的同事,像往下送一个爬上树的顽皮孩子。
梯下之人,再把干净的滤网,给送上去,梯上的人,把滤网套在支架上,再扣上罩子,通知运行开机就行。
小李有时候,也跟着过去,一般他是不上梯子的,也就在站在地上,吆喝几声儿,往梯子上递递滤网什么的。
那天,不知他犯了什么神经,也要上梯子换滤网,上就上吧,他又有劲儿,他还选了,举罩子的工作。
由于,那罩子挺沉,搬罩的小李又长得五大三粗的,还因为这家伙是正式工子弟,整天坐哩不干活儿,吃得也好,营养过剩,肚子大人沉。
别人也没多想,无人给他扶那个斜靠在圆筒子一样的罗茨风机上的梯子,其实从前,那梯子也没人扶过。
突然,那梯子哧溜了下去,滑的不快,慢动作,恰似老头儿钻被窝,肥胖的小李,皮肤严重擦伤。
这事瞒不住,主管知道了,狠狠训了两个班长一顿,各扣了一百块钱,那时,他们一天挣三十多,一月九百块钱;我一天15元,一个月,不到五百块钱。
小李他爹在厂里还是某部门经理,他们也惹不起,又不好说什么,只是做什么工作也再不喊他了。
小李从那以后,只是帮主管打打文件,整理整理设备台账什么的,后来,也许是觉得无趣,混的也没啥意思,竟辞职走了。
那班长背后还说哩,就让小李子干了一次活儿,就出了个工伤,以后啥活也不喊他了。
小李出事后,班长们,痛定思痛,在风机边上焊了爬梯,给风机罩装了可以勾起的提手。
再往后,就是一人在下面,操作天车,勾起,再放下,铁罩,还给递递滤网。
还记得那天,是我和小周换滤网,我爬梯子上去了,松开,摘掉压壳的燕尾螺母。小周操作天车,下放吊车的勾子,勾起铁罩。
我就要伸手搬滤网时,同事刘泉从外面走了过来,说在外面干活,搬大铁板,借个手套使一下。
这个小子经常不戴手套,要是需要戴时,就借,逮住谁算谁。
我怕手上划口子,干活也注意安全,每天都戴着厚厚的劳保皮手套。说起来,咱只是换个滤网,拒绝人家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再说,咱也是耳朵软,脸皮薄,只要是人家张了嘴,咱就不愿拨人家的面子。
那滤网,也算个,不容易划手的东西,虽说是铁的,好些人换那个,也都不戴手套,只是我穷讲究。
手套给了他以后,我还像往常一样,两只手
轻轻往前一送,想抱起滤网,突然左手掌心,如刀犁疼,
一看,血从手掌和滤网的贴和处滴了下来,
啪,啪,啪,的,滴的挺快,点儿还大,我知道铁滤网是不会淌血的,血是我的。
松手,放下滤网,低头看手掌,已鲜血淋漓,我匆忙下了梯子,对小周说,我的手破了,我上卫生所看看去,滤网你找别人换吧。
好在,电厂里面是有卫生所的,卫生所离我们工作的地方也不远,也就二三百米,不到一里地,我很快走到了那里。
到了那里,才知道卫生所只是个摆设,里边的大夫似乎也不怎么懂外科的基础知识,并且里边的药品和卫生器材也基本上没有,
好像就几卷纱布,还有一点碘酒,酒精,抹了也不顶事儿,
是个男大夫,他给我包扎了以后,还是带滴血,人家这位也是实话实说:“
(处理伤口)这个我们整不了,
(你)赶紧去医院去吧!”
这电厂的路,从卫生所,往我们的办公室走,下一个大坡儿就到,大概有100米的距离。
正走着,遇到了前来巡视的领导,他看见我手上裹着纱布。
就问:怎么了,
我就说:是装滤网时把手弄破了。
他说:
谁给你包的?
那个大夫怎么说的?
我说:
(厂里)卫生所包的,
他们整不了,让去医院看看
他又说:
受伤了,
怎么不赶紧找我,怎么去卫生所?
我说:
回来路过那,正好就去了。
——
后来,开班会时,班长讲了:“
大家都记住了,昂,
谁要是
干活儿受了伤,
得直接找咱们哩领 导,
不能往(厂)卫生所跑了昂!”
『
厂卫生所记录了,
哪个单位,哪天,出了工伤,
总不是好事儿 领 导是要被上面批评的。』
我心里的话:
你又不是大夫,我找你行吗?
他说:伤重吗,
我说:
够严重的,
人家说,整不了,让我去医院去。
他递给了两张百元大钞,又塞给了8块零钱说:给你200块钱,赶紧打车过去吧。
那时,
百元真是大钞,一般人还找不开
有零钱,好,做个车方便,不用找,
我听了他的话,顺着拉电煤的坡道,一路下去了,一路上还滴答着血点儿,步行走到203国道。
上安到微水的山路上,车来车往,不是拉煤的,就是拉白灰的;公共汽车少,往微水跑的,好久也不过来一趟;
出租车更是没几个,
那时,我也没手机,
那年代,也没有打车软件
再说,这是乡下山里,公路上也没有什么,旅行的私家车,上班的代步车。
倒是有一闪而过的,忙着跑业务的黑色小卧车儿,我知道,不是倒腾煤的,就是倒腾灰的,要不就是倒腾水泥的。
那时,
我没有在大道上拦车,
也许是不懂,有了急事儿,还能够拦车;
也许是怕拦不住,人家也不停;
也许只是觉得自己伤的不太重,而没有拦;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左右,终于来了一辆从石家庄去微水的长途客车,我坐上去了以后,
问一下司机,怎么去微水医院。
当时,车上有位乘客说,她正好去微水医院北院区拿病历,跟她走就行。
到微水车站,下了公交后,她叫了个三轮车,喊我也搭了车,去了微水北城医院,挺大,有西医和中医,和住院部。
那人,直接,帮我挂了号,领我到了外科,就匆匆走了,我竟不知道,她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那时候给我诊治的是一个姓罗的美女,那时眼神好,看胸牌知道的。
就不说她的容貌了,看到她,我的心情好起来,平静下来,
罗医生先是打开了纱布,一层一层揭下来,露出伤口,说让我去自来水那冲冲。
冲伤口,要在以前我可是不敢,现在这是医院,只能听医生的,打开水龙头,流着水一冲,我看清楚了伤口,好大。
从虎口向下,直往掌心,好大一个口子,
伤口不规则的翻翻着,伤口里边空乎乎的,好像一个小孩子的嘴。
似乎能够塞进去一个小个的核桃,伤口白细的肌肉已经没有了血色,粉红发亮,
我看着这些肉,想起了过年时,从集上买回来,拿到家洗过的猪肉。
大夫给我胳膊上打了一针破伤风后,又往手上打了一针麻药,往伤口里好像塞了一些消炎生肌的药粉,然后,开始缝合。
修长的手,戴着手套,拿着镊子夹着弯弯的缝针,缝一条线过去,勒一下,再打个接,缝一条线过去,勒一下,再打个接,
麻药顶着,穿线时有感觉,不算痛,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兽医给公猪做手术,也是要缝针的,只是猪不打麻药,当然猪也叫唤。
看她缝了五六针以后就不再看了,缝完后她告诉我,这两天手指别动,三天后来检查一下。
伤口就那样缝合在一起,歪歪扭扭地,长长一条儿,也并不齐整;
胖胖瘦瘦高高低低一纵一纵地,好像一条丑陋的毛毛虫;
探出的黑色线头子,有十几条,往外野蛮地支煞(支楞)着,极似蜘蛛的黒腿,
从医院回来后,我就把剩下的钱,给了主管,记得好像是他要了整的一百,剩下的几十没要,让我买点儿好的,养养身体。
当时我还想,要是打了车了,这一百不给也是没事儿的。
唉!那几年,日子一直紧,也穷惯了,出租车是见过,也见别人打过,自己从未打过出租车,倒是老听一些出租车绕道,宰客的传闻。
医院也就花了几十块钱,不多,清洗伤口,打针,缝合,又给开了消炎药,如今已记不清具体多少钱了。
『后来,上班后又仔细看了看那个滤网
才知,是压滤芯的铁皮,如獠牙般探出。
看来,小厂子的东西,真不可靠,从前那滤网,都由罗茨风机的指定厂家供货。
公司领导,嫌其大贵,总想再寻其他厂家制做,反正那东西也没有什么科技含量,仿制起来也容易。
新滤网送来了,外看并无什么大毛病、小毛病,也没人细看,也就稀里糊涂的去使了』
三天后复查,
大夫说:
伤口已经愈合了,
记住,
再过两天,
左手可以可以适当动儿动儿,
如果现在不动,等伤口长好了,就不好动了。
我是个怯懦谨慎的人,縂担心左手活动伤口会崩开,虽然缝着线,但也不敢使劲儿,也不敢过多的做伸手动作。
偶尔,动动左手,觉得伤口那还疼,总觉得伤口还没长好,縂觉得里面似乎在发炎,总担心会被打开伤口二次缝合。
后来,拆线后,又去了医院,大夫说伤口彻底长好了,自己还总觉得伤口两边儿,重新愈合长在一起的肉不多。
我还是不愿意干活儿,人家领导让歇半个月,我也不着急上班,公家的活不用干,家里的家务活儿也不愿意干。
女人自然看不下去,总是叨叨我,骂我懒,娇气,手上弄个小口儿,就啥也不干了,家里活儿不干,也不出去找点儿活儿干。
她还讲,谁干活儿不手伤,那回她上班划伤了手指,那么大的口子,不是照样天天上班吗,一天也没歇!
她不知道我的伤口还痛,老催我刷碗,刷锅,洗衣服,没办法,我就戴上胶皮手套。
我知道沾点儿水,已经愈合的伤口也不会发炎,我这样保护自己的手,只是想伤口内部能愈合的好点儿,伤口的疤痕能小点儿。
二十多天后,我已经上班了,伤口有时还隐隐作痛,有人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看来完全恢复,还早哩。
縂觉得伤口里面不舒服,总担心伤口里面还发炎,总怕手掌上落下一个大疤,不免给同事也说说,整天说来说去,估计和祥林嫂也差不了多少。
有个人,真的关心我,是在灰库做运行的井陉小伙儿,任献庭,下班领我去了趟井陉,找了一位中医,听说是祖传的,中医世家。
那大夫有三十几岁,人也和善,给了我一贴黑膏药,那膏药凉时发硬,在锅盖上烫软了贴在手掌的旧伤口上,挺舒服哩。
那些日子,天天捏着左手看,也没见到,那膏药有什么效果。
后来,也不贴膏药了,也不看了,似乎也忘了那回事儿了,偶然又想起来看时,发现,伤口真的彻底长好了,也光滑平整了,真的没留下疤痕。
掌心里,依稀有一竖几横的黄白色条纹,如一条小河几条支流,或一棵小树几条枝桠儿,竟有一些美感。
别的同事,好像,也不怎么关心,不怎么问,想来背后议论是少不了的。
左手有伤,自然干活也不方便,本来就文弱的我,干活更少了一份冲劲儿蛮劲儿,自然
班长虽不说也嫌弃,同事们也有不满。
再说一个,关于工伤的事,是在办公楼前面的水泥斜坡上打孔,栽挡车的铁管。
那电厂筑的地面,浇的是大罐车拉来的混凝土,自然实在,有一拃多厚。
那坡也陡,有大慨三十度的斜度,也有人嘟囔:这孔太大(茶碗粗细),不好打,容易伤人(扭手腕,打胳膊)。
可人家经理都把大水钻给找来了,还有啥说哩,干吧,大家轮流上。
看焊工老曾打了一个没事儿,老电工(从业时间长)小周打了一个没事儿,技工小顾打了一个也没事儿。
小 成看别人打的挺好,非得试试,虽说大家都知道他干活毛糙,可这也没法拦,人家小成,说来也是个技工,比俺们小工的工资高一倍哩,别人都能打,谁敢在领 导面前说人家干不了。
他也猛,拎起就打,一毫米都没打进去,哎吆一声,水钻的把柄,就和他的胳膊拧一块了。
好在,手一疼,松了开关,水钻也不转了,大家过来一看,还好,也没啥外伤,让动一动,胳膊,手都没事。
大家也都放心了,可小成后来,却郁闷起来,总感觉右胳膊没劲儿,也不知道为啥。
后来,去医院看了看,说是肌肉拉伤,这伤有点蹊跷,看不见,也摸不着,领 导也不重视,也无法认定是工伤,便也无法给什么补偿。
工作时,有人还怀疑他,发懒不出劲儿,谁知道,他只是使不上劲儿。
又混了半年,工作实在是做不下去了,
是他自己主动辞职走人,单位也未给其他补偿。
出去,再谋工作也困难,老婆天天骂他傻 。
有个正式工,工作时突然晕倒,你看看人家啥待遇 :
上面挺关心,
下面同事也都来问候,
还掂着水果篮子,初元礼盒,去医院探望。
领 导让他在省二院,住院治疗,给他开着工资,给他雇着护工,还派我这个临时工,带薪伺候他,算上班。他妻子天天在家里把饭做好,给送过来。
工人若是晕倒,要是自己爬起来,也无证人,那公家肯定是不管,你要是老喊有病,办辞职也就是了。
有工友说,工作时跌倒,若有伤最好别起来,最好让别人给录个像,再打电话让管事哩过来。
奉劝新人
加强学安全
自己照顾好自己,
若轻伤,干活儿不利索了,班长嫌,工友远;
若重伤了,妻会走
——原创河北赵州陈明辉
——2026年4月24日
——版权所有
——从前的事,简单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