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来读《丰子恺散文》,亦写了几则读后感,其中篇幅大者《师情遗训——读丰子恺散文有感及思》一文被诸大咖加力,甚慰亦谢矣。
人之于一世,对为父母为师者为亲为友为乡邻者均为一生相伴的记忆,其实最刻入人心的便是儿时记忆。
至于成年以后的颠簸跌宕,虽说精彩而具神采甚则有风云之态势,但能回首点滴者为少,不仅是成年沧桑的麻木,或更多还是儿时乃启智时的记忆,才打开自己的脑储存大门,无论是新鲜可观或者是厌恶不耐,总是抢先一步占据了最具感知力、最具烙印的记忆神经末梢。

然而,同样是儿时记忆,又总是不同。
首先是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儿时记忆点;再者,不同时期的人,儿时的记忆都有各自不同时期的时代特征,现实总是在儿时留下时代不能忘记的那时记忆与乐或苦。
近月翻读散文,因着丰子恺散文的儿时回忆,又看到朱湘《我的童年》、陈衡哲《我幼时求学的经过》、师陀《失乐园》等等。
三人中,朱湘命舛仅二十九岁人世,陈衡哲、师陀高寿,但三人童年少幼都在国家苦难时度过,和丰子恺同一时期,都有时代特有的伤痕印记。
先看朱湘《我的童年》。
朱湘在这篇文章里没有过多着墨于童年生活,而是落笔于他最初的从文经历和一些文学主张。
对于童年及少年的提及,仅仅是以“读书”切入。
不过,对于老师的叙述和记忆描写,倒是和大多数作家一样,比如老师的形象勾画,“老师大概是一个举人。我还记得,他在夏天里,是穿着一件细竹管编成的汗褂。”
寥寥一两句,一个寒酸的清末举人形象就立在了读者面前。
再如,“...老师罚我,非得要背出来,才放我下学。只剩下我一个人,在书房里面;听见自己的声音,更加伤心,淌眼泪。...”
“有一次,只剩下我一个人在馆里,心里忽然涌起了寂寞,孤单的恐惧,忙着独自沿了路途,向家里走去......”
真的是惜墨如金,但也就这点文字还是他这篇文章里仅有的对少幼的心理描述。
这样记忆儿时,原因或许就是朱湘的少幼经历吧!

朱湘三岁丧母,失去了最亲的母爱,十一岁时父亲去世,人生最大最可靠的大树没有了。
而后,朱湘是在哥嫂的严格管教下长大成人的。
由此见,朱湘童年童趣少有,至少年时则亲情又寡淡,故而,造成了他一生的耿直狷介与孤傲怪癖性格,这是后天环境与亲情失去造成的,也怪不得。
忆少幼而无童趣,记少年却无梦想,这或许就是其文中着墨少有的原因吧!
其实,那个时代的风云突变社会动荡,这种急剧变革的环境里,普通人能顺顺利利成长为人,就已经相当不错了。
但是,朱湘在以《我的童年》为标题的文章里,把最大的篇幅留给了文学以及对文学的思考。
比如在“引言”里,他谈到“自传”以及由来和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态度。
而在这段“引言”里面,朱湘却插入了一句“至于我的一般的生活,那只是一个失败,一个笑话……”
如此定义,或正是伤痕在心,不愿过多提及少幼生活的伏笔吧!
在“旧文学与新文学”中,他认为无论新旧都是文学的潮流,只是“对象上的”不同,而非“质地上的”差异。这似乎与“童年”无关,但他就是这样组合了。
在“作小说”里面,他说“我的个性恰巧是执滞,一点也不活动。一定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我在编剧、演剧两方面也失败了。”

他心无所好而仅为好玩而己,对于自己编剧与演剧的失败,又引出自己的走姿,“那更是同学之间的一种谈笑资料”,读来竟有未言及而实则有的少年孤寂感,着实有文字的强大暗示力量。
而朱湘得出了两个结论,一是所谓“一塌糊涂到那种田地”的演剧失败,是自己“根源于同一种性格上的缺陷”;二是自己定位的短篇小说方向,是他所认为的“或许便是像我这样性格的作诗的人所唯一的能作得了的。”
整篇没有提及少幼失母丧父的隐忧伤感,只是把问题归结于自己性格上的缺陷,是他看开了看透了这人世的苍凉,还是觉得无所谓。
他人读后感觉如何,本人不知。但我却感受到“缺陷”二字带出的不愿言及的伤痛,或可言伤痕。
试想一下,这直笔写就的“缺陷”二字,为何他有性格上的缺陷,为何在他的童年里会有他自己认为的“缺陷”问题,不言而喻,他的童年过得不容易,故而有人际交往的不合谐,或者外力的苦痛导致的他认为的“我的个性恰巧是执滞,一点也不活动。”
这就是朱湘语言表达的巧妙之处,有未言却有言的丰富的内涵。
再看“读书”这一节的最后,朱湘说:“我真是一个畸零的人,既不曾作成一个书呆子,又不能作为一个懂世故的人。”
这是一种很凄然的自嘲,既有对过去童年的已过却恋无几的无奈,更有对自己时下窘境的不由叹息!
朱湘的自幼聪颖和其3岁丧母、11岁失父的悲痛遭遇相撞,加之彼时社会的动荡不安,遭成了他耿直狷介孤傲怪僻的性格,可谓时为造世之成也。

相对于朱湘,陈衡哲的优越十分明显,一是她的少幼时家境殷实,特别是祖父、父亲、伯父、舅父等皆为学者诗人,祖母、母亲均为地方望族家庭出身,在那个妇女尚未取得平等权利的时代里,连姑母都是能吟诗赋文的民间隐者,可谓众星拱月的生长环境,关键是没有遇到朱湘那样的变故和打击。
更能可贵的是,她以时代新女性的智识与知性及聪慧能力,获得清华官费而留美学习数年,自己成长为一个西洋史专业的学者、“一个食洋而化的历史学家”,她学识不凡而胆识相映,这一点反映在她作家的身份上,显示出她文笔的清新和时而凌厉峻峭的风格上。
对于少幼经历,陈衡哲和朱湘一样,着墨极少,甚至比朱湘还少得可怜,仅从其文“纪念一位老姑母”、“我幼时求学的经过”中有点滴墨迹可见。
在文章“纪念一位老姑母”中,她仅有两处落墨与少幼有关,一是“她最宠爱我,她常常我的父母夸奖我,说我是一个‘有出息’的孩子。”一个却提到的是其舅父,她说“我的一位同样宠爱我的舅父从前曾对我说过,世上的人对于生命的态度有三种,一是‘安命’,二是‘怨命’,三是‘造命’。他常常勉励我,说我应该取第三种态度,因为他相信我是一个‘造命’的材料。”

事实也是如此,陈衡哲应了姑母的夸奖而成为一代引人注目的女性学者,又应了舅父的勉励(决非鼓动),“争命”于时,“造命”于世,抗婚数年始得成功,成为新式的完美婚姻的人,更求学于精进而留美深造,成为新文学最早的为数不多的女作家之一、民国时代最初的少之又少的大学女教授之一,堪引以为傲谈。
在陈衡哲“我幼时求学的经过——纪念我的舅父庄思缄先生”一文中,她将自已一个小女子的柔弱多情刻画得惹人心怜,“我是一个最容易受感动的孩子,听到舅舅的最后一句话,常常是心跑到嘴里,热泪跑到眼里。”一句话,将一个小女孩子的情态表现得淋漓传神。
又如,与舅舅告别,舅舅希望她有机会亲自到广东给舅舅请安,她写道“我说‘一定作准。’说完了这句话,我全身的热血都沸腾起来了,眼泪像潮水一般的流了下来。我立刻跑回到自己的卧室去,伏在桌子上哭了一大场。这哭是为着快乐呢,还是惊惧,自己也不知道。”
没有实际感受的什么深沉语言,简单明了的直白过程,但看的人看了,却不由心生怜惜,是为着她与其舅父的亲情深厚使然。
在这篇文章中,字里行间充满了她对舅父的敬重、敬仰与敬爱之情,直如她写的,“我对于他也只有敬爱与崇拜,对于他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不愿遵行的。”
陈衡哲的少幼是在亲情十分浓郁的氛围里度过的,故而,她的智性充满温情,她的笔下更有善的知恩感遇和情的知恩图报内蕴。
她在文中写道:“而督促我向上,拯救我于屡次灰心失望的深海之中,使我能重新鼓起那水湿了的稚弱翅膀,再向那生命的渺茫大洋前进者,舅舅实是这样爱护我的两三位尊长中的一位。”
而她在闻知其舅舅死讯后,不会也不作对联的她更有挽联以哭之,“知我,爱我,教我,诲我,如海深恩未得报;病离,乱离,生离,死离,可怜一诀竟无缘。”其悲哀、敬爱与感铭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