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的身影没入荒山深处浓雾,那雾气冰冷粘稠,带着腐败树叶和湿土的气息,更深处,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是陈年血液与某种香料混合的怪异味道。手中的黑色罗盘指针震颤得如同蜂鸣,直指前方黑暗最浓处。
脚下的路早已消失,只有盘根错节的古木和没过脚踝的、湿滑的苔藓。四周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绝迹了,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踩断枯枝的细微声响。血色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和雾气彻底隔绝,视线所及不过三五步远,她不得不放慢速度,全靠罗盘指引。
越往里走,那股甜腥味越发明显。同时,空气的温度也在诡异地回升,不再是刺骨的阴寒,而是一种闷热潮湿,仿佛盛夏暴雨前的沼泽,让人透不过气,皮肤上很快沁出粘腻的冷汗。
前方传来潺潺水声。
阿青拨开一丛垂挂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让她心头骤然一紧。
这是一片位于山坳的小小谷地,中央有一口不大不小的水潭。潭水并非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浓稠的、如同墨汁般的漆黑,水面上却诡异地飘荡着薄薄一层暗红色的、仿佛油花般的光晕,散发出那股甜腥气味的源头正是这里。水潭周围寸草不生,裸露着黑色的、如同被火焰焚烧过的土地。而在水潭对面,依着一块巨大的、形如卧牛的黝黑山石,搭建着一座低矮破败的草棚。
草棚歪斜欲倒,以枯木和茅草胡乱搭成,门口挂着一串用野兽指骨和风化鸟头穿成的、正在缓缓转动的“风铃”。棚内没有灯火,只有两点幽绿如鬼火般的光芒,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她。
罗盘的指针,正死死指向那座草棚。
阿青握紧了匕首,掌心渗出冷汗。这地方透着说不出的邪性,那水潭,那草棚,绝非凡物。但陈暮那边情况危急,她没有时间犹豫。
“何方高人隐居于此?晚辈误入宝地,只为寻一味‘阴煞源’救人,并无冒犯之意。”阿青扬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草棚内静默片刻,随即,一个苍老、干涩、仿佛两片树皮摩擦的怪异笑声传了出来:
“桀桀桀……阴煞源?救人?小娃娃,你身上煞气缠身,血光隐现,修的也不是什么正道,倒来老婆子这里装模作样?”
话音未落,草棚门口那串骨制风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脆却令人牙酸的“咔嗒”声。棚内那两点幽绿光芒飘荡而出,落在地上,竟是一只通体漆黑、唯有双眼碧绿的硕大狸猫。它蹲坐在草棚前,舔了舔爪子,碧眼幽幽地盯着阿青,人性化地咧了咧嘴。
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藤木拐杖,从草棚阴影中缓缓挪出。
那是一个老妪,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打满补丁的破烂衣衫,头发稀疏灰白,在脑后挽成一个可笑的小髻,脸上皱纹堆积,如同风干的橘皮,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吓人,瞳孔竟然是罕见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她身形干瘦矮小,但站在那里,却给阿青带来一种面对毒蛇般的危险感。
“魇婆……”阿青心头一沉,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这是流传在西南一带的偏门邪修,擅长驾驭山精野魅、调配各种阴邪巫药,行事诡秘莫测,亦正亦邪,但大多性情古怪,极难打交道。没想到在这离城市不远的荒山里,竟藏着一位。
“哦?倒有几分眼力。”老妪,或者说魇婆,咧嘴笑了,露出残缺发黑的牙齿,“既然认得老婆子,也该知道规矩。我这里的‘东西’,不白给。”
“前辈需要什么?”阿青直截了当。
魇婆的竖瞳在阿青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中的黑色罗盘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手里那小玩意,有点意思。留下它,潭边的‘阴髓膏’,你可以挖一勺带走。”她手中藤杖指了指水潭边缘。阿青这才注意到,靠近潭水的黑色泥土中,凝结着一层半凝固的、如同沥青般的暗红色膏状物,散发出比潭水更加浓郁的甜腥和阴煞之气。这就是“阴髓膏”?看来是这诡异水潭长年累月沉淀的精华。
这罗盘是师父早年所得的一件古物,能感应阴阳煞气,颇为神异,是她现在重要的依仗。但相比陈暮那枚可能更有价值的“棋子”……
“此物是师门所传,不便予人。晚辈愿以他物交换,或为前辈办一件事。”阿青沉声道。
“师门?”魇婆嗤笑一声,藤杖轻轻顿地,“你身上那点微末的‘五阴聚煞’功夫,还有你那边那个半疯的师父,老婆子隔着三里地就闻到了。你们那点家当,我看不上。”她顿了顿,竖瞳中闪过一丝玩味,“不过,办事么……老婆子最近确实有件小事,缺个腿脚利索的。”
“前辈请讲。”
“从此地向西,三十里,有个快塌了的土地庙。庙后第三棵老槐树下,埋着个黑陶罐子。你去把它给我完好无损地取回来。”魇婆慢悠悠地说,“提醒你一句,那庙……不太干净。最近尤其不干净。要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或者弄坏了罐子……”她没说完,只是又桀桀笑了两声。
三十里外荒废土地庙?黑陶罐?不太干净?阿青瞬间明白,这绝不是什么“小事”。那罐子里恐怕封着什么麻烦东西,或者那土地庙本身就有诡异。这老妖婆是拿她当探路的卒子。
“怎么?不敢?”魇婆挑眉。
阿青看了一眼水潭边的阴髓膏,又想到陈暮那边随时可能彻底尸变或魂飞魄散,心中一横:“好!我去!但在我回来之前,请前辈不要动那阴髓膏,也……不要靠近我留在山外的同伴。”
“放心,老婆子对那半死不活的小道士和疯子没兴趣。”魇婆摆摆手,重新挪回草棚阴影里,只有那碧眼狸猫还蹲在原地,幽幽地看着她,“快去快回,子时之前若是回不来,这交易就算了。至于你那同伴能不能撑到那时候,就看他的造化了。”
子时!现在已经过了亥时,时间紧迫!
阿青不再废话,深深看了一眼那魇婆和阴髓膏,转身就朝着西面方向,发力疾奔而去。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赶在子时前取回罐子!
看着阿青的身影消失在雾气中,草棚内的魇婆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蹲在门口的碧眼狸猫,低声自语,竖瞳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小道士身上的‘锁魂印’……手法好生古老,倒像是……故人之后?还有那股残留的、令人讨厌的雷霆味……”
“至于那黑陶罐……正好让这女娃去试试水。那庙里的东西,也该动一动了……”
她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轻轻摸了摸狸猫的头。狸猫舒服地眯起碧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声。
而此刻,老槐树下。
唐装老者脸上的诡异笑容早已消失,又恢复了那痴痴呆呆的模样,抱着膝盖,望着地面,时不时傻笑两声。但若是细看,会发现他浑浊的眼珠,偶尔会极其快速地转动一下,瞥向陈暮藏身的方向。
陈暮被黑色绳索捆缚,躺在冰冷的地上。眉心那暗金符印依旧在明灭闪烁,但随着阿青引来的杂乱阴煞之气不断注入,光芒越来越不稳定,色泽也开始向暗红转变。他身体的抽搐渐渐平息,但皮肤下,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青黑色血管纹路,指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变长、变黑,散发出淡淡的尸臭。
阿青的“唤魂”之法,用的阴煞过于驳杂,加上他主魂缺失,此刻不仅未能唤醒残魂,反而在加速这具肉身向着“煞尸”转化!而且,因为锁魂印的存在,这转化过程被强行延缓、扭曲,使得他体内气息更加紊乱,如同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炉鼎。
夜风吹过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窃窃私语。荒山野岭,坟茔之间,点点磷火飘荡,越发显得鬼气森森。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子时,正在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