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松随了府内侍从穿殿过廊来到大堂,见虎椅子上坐一人,头戴相貂,身穿大红绸缎四爪蟒袍。一对三角眼,目光凌厉,腮下满是花白胡子。
张松见了这张面孔,一丈水已退了八尺。心想,从此人面相上看来,是一个厉害人物,称得上一位英雄,但是满脸奸气,不能与他共事。曾记得赤壁时,荆襄九郡都督蔡瑁、张允将刘家基业拱手相送,却遭到身首异处的下场。我若献了西川图本,曹操必定重用我,待平定西川后,我还能在他堂上立足吗?
张松想到这里,无形中对曹操已有恶感和戒备,决意不献图本。边想,边向虎案前走去。
曹操揣度不出刘璋使人到此的目的,双目紧盯着走来的西川人上下乱看,见此人身上的穿戴已断定他官卑职小,若在许都为官,连上堂参见的资格都没有。又见张松人物猥琐,心中已有五分不喜。
心想,西蜀之内能人贤士极多,刘璋却派这样丑陋的人来见我,可见他一无诚意。
──两个人初次见面,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已经变成了一对冤家了。
曹操见他只顾住案前走来,离自己不满十步了,还在走。心想,此人怎么连这点堂规都不懂?再走过来,我只得搬了案桌让他。
猛然喝道:“住了!”
张松顿然立定。心想,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向前一看,已到了虎案前。
忙拱手要施礼,自忖:称他什么呢?叫丞相吧,你我非是同道,我不愿意;叫你曹操吧,直呼其名,那也大可不必。那就称你一声“孟德公”客气一点,你也占不到便宜,我也不吃亏。
“孟德公在上,西蜀刘璋麾下张松有礼了。”
曹操见张松立而不跪,又口称“孟德公”,想起了赤壁时,江东来一个大夫叫阚泽,见了我也是立而不跪,称我是孟德公,结果献了一封诈降书。如今你也与他一样,可见你到此不怀好意。想我身为堂堂丞相,除了万岁之外,天下人见了我谁敢不跪?
因此,愠怒含恨把手一挥:“罢了。”
“是。”
“西蜀刘璋即位以来,年不进贡,岁不来朝,今日命尔到此,莫非川中有事么?”
张松想,毕竟是丞相,十分有洞察力,要不是你这样傲慢,我真的要向你告急求救,借以献上西川图本。不过我已改变主意,非但不求救,还要与你斗一场气,哪怕蜀中有天大的事情,我也不说有事,触触你的楣头,也好让你知道一下我张松的厉害。
因此对着曹操双手乱摇,连连说道:“孟德公,西蜀太平无事。下官此来,只是进献贡物。喏,贡单在此。”
曹操听了便有气,看得出张松他在恶意回话。便接过清单一看,无非是些金银玉帛,珍宝古玩。放下清单,命手下当即到外面去验收入府。
曹操想,既然西川太平无事,为何要捱到现在才来?就问:“尔主刘璋连年不贡,何也?”
张松说:“因为路途艰难,贼寇窃发,不能通进。”
曹操想,别来强词夺理了。若说蜀道难行,这还可以作为一条理由,可出了蜀道就是我的天下了,难道说光天化日之下,竟会有拦路抢截的人么?可见你官卑职小,在西川深居简出,对川外之事不闻不问。所以,到了皇城不知丞相有多大,敢当面语言冲撞。你家刘璋不纳贡物,却说是贼寇窃发,更是荒诞不经。
曹操怒道:“尔此言差矣!老夫春夏读书,秋冬练武,扫清中原,有何盗贼?”
从当时的年代来说,曹操的功绩当然最大:扫黄巾、战虎牢,剿袁术,灭袁绍,杀吕布,除刘表,直至辽东,中原安靖,这是任何一路诸侯都办不到的。不过,能占据中原大片土地,并不意味太平无事。曹操以此既成事实,要想压住张松。
而张松他软硬不吃,对曹操的生平事迹早已了如指掌,知道是一位屈指可数的第一流人物。由于两人各自鄙视对方,所以形成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张松生性好胜,不畏强暴,口才十分伶俐,见曹操自我标榜,以势欺人,哪里肯退让半步。
心想,你越是把自己捧得半天高,我就越是要把你贬低得分文不值。
张松先是冷笑一声,然后说道:“孟德公果是英雄无敌。然而东有孙权,北有张鲁,西有刘备,至少者亦带甲数十万,各霸一方,终年干戈不息,并争天下,岂得会太平耶?如此大言不惭,自欺欺人,实是可发一笑!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