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旧梦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书香澜梦200期“月”主题】

我猛然翻身坐起,月光自窗帘缝隙挤进一缕,手机屏幕显示凌晨03:36。

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口中微微苦涩。

最近这大半年,每到月圆夜,我总被同一个梦境唤醒,梦里有一个跣足散发的白袍少女踏月而来。

但梦里的我竟然是一只癞蛤蟆,趴在潭边巨石的阴影里仰望她。

魄魄当空,清辉遍宇的好月亮下,我鼓着一双凸眼睛呆呆看她,看月光穿过她水藻样的长发,映进她水晶般的黑眼睛里,仿佛有风来,吹得她那形制古怪的袍子衣袂飘飘,却没有半点声响,纵然她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始终在说话,可我什么也听不到……

梦境很真实,真到我次次醒来,都觉得浑身冰凉,仿佛正伏在一块阴冷湿滑的石头上,舌尖的苦涩仔细品品,似乎也有一丝青苔味儿,虽然我没吃过这东西,可就是知道。

心理医生说,我之所以如此,是这大半年来工作压力太大,追求业绩提升,白袍少女代表我求而不得的愿望,癞蛤蟆意味着现实的困境带给我的无力痛苦……简直一派胡言,难道追求完美,就要将自己贬低成癞蛤蟆?

我也上网各种搜索,发帖说自己有重复梦境的不少,可如我这般内容丝毫不走样的却很少,而我匿名发帖描述自己的梦境,则收获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留言,多的是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有些人说我中了什么诅咒,撞了什么东西……

我拭去额上冷汗,遥控打开窗帘,明晃晃的月光泻了一地,我再无睡意,打开手,发现有人私信我,说知道一个道观,虽处深山,其间却有位道长是高人,善做法,明显是帮人揽业务嘛,不过,这留言让我灵光一现——四月份去P省出差路上,还真曾偶遇过一位老道。

那条高速公路蜿蜒在连绵大山里,我在服务区给车充上电,坐在树下连椅上查看手机消息。

鼻端先嗅到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儿,一抬头,才发现一个头发乱蓬蓬,衣服脏兮兮的老头,正紧盯我看不停,仔细端详一番,才看出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斜襟长衫仿佛是件道士服。

他左手不停掐指,煞有其事地开口了,小伙子,没成婚吧?我看你命格,与常人大不不同,有根姻缘线断了千年。

啥?千年?太滑稽了,我第一反应,这人不是神经病就是老骗子,那是唐朝还是宋朝?

他好像听不出我的讥讽,颇为认真地回答我说,只知千年之前,具体时间却不好掐算,不如你到观中求支签?

又回身指向服务区紧邻的大山说,下个出口下高速,沿着盘山道上山,开到山门下,再向上走二里地,就到了。

我当然不会去,但也懒得戳穿这揽客的说辞,只笑笑说急着赶行程,没时间上山拜观。

准备关门走人时,老道提出要搭个车,到下一个出口即可。

举手之劳,我同意了,心说大不了再听他几句推销,没想到,十几分钟车程里,他始终目光微垂地沉默。很快到了出口处,他道谢下车,我继续赶路。这人这事就如风过耳,了无痕迹。

如今猛然想起,不由疑惑,莫非,是这邋遢的老道做了什么?

我翻出两盏露营灯,几个手电筒统统转在手提袋里,到地下车库去查看我的车。

大功率的露营灯将车里照得亮如白昼,明面上肯定啥也没有,我打亮手电,一寸寸一寸寸搜查车身缝隙、座椅底下、储物格、脚垫死角,连后座的收纳夹层都翻了个底朝天,啥也没有。

就在我笑自己疑神疑鬼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保安队老家河南的小张主管,操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很是热情,问我,李总,您这是丢了东西?

我迟疑两秒说,是啊,有张记着电话号码的小纸条找不到了!

“那我也来一起找。”小张说。

真是奇了,他一凑过来,就指着我翻了好几遍的车门储物格说,李总,这个小黄纸是不是你要的?

我心头一跳,那黄纸是两指宽的三角,纸质粗糙微硬,一眼竟看不出拆开的地方。

谢过小张,我攥着黄纸坐电梯,回房间,坐到书桌边,才意识自己肩颈都在紧张。

拆开来是正方形,朱红色绘在黄纸上,很像传说中的符咒。一看就像毛笔画出来的,四周一圈云纹,中间一个正圆,寥寥数笔,尾椎直升头顶的战栗令我头皮发麻。

我拍照搜图,一页页滑到底,半张能对上号的图样都寻不到。不过没关系,撕碎就可以,我刷刷几把,将符纸撕得粉碎扔出窗外。亲眼看着纸片被卷进晨风中,零零散散落在楼下绿化带的草丛中。

原以为撕了符,这缠人的梦境便可终结,谁料到再一个月圆夜,我又是在凌晨三点半从梦里弹座起来。我还是癞蛤蟆,白袍少女依旧踏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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