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熊不是这样的。”他指着电视机,语气坚定的说。
一旁的女儿怔在原地。妻子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不是这样的?”
“我在梦里见过它,它不该是这样的。它的四肢不该这样短小,它的爪子应该是长的,它的牙齿可以在铜铁上留下印记,它的咆哮声可以吓退一切动物。”
这是他第一次提起熊。这一年,他刚有了孩子,刚买了房子和车。往后的日子里,他又多次提到了熊。有几次晚上,他做起了噩梦,口中发出“呜呜”的狗叫一样的声音。他的胳膊不停的向前扑,身子却又像是被什么挡住似的。妻子在他耳边不断的喊他的名字,直到女儿被惊醒发出啼哭声他才惊醒过来。
我梦到一头熊,它被铁笼困着……
丈夫给她讲起了他小时候的一件事。
他学生时期的一个暑假曾到父亲工作的地方呆过一段时间。父亲的住所与菜市场之间有一条隧道,上面是铺着枕木的铁轨。每当火车驶过,隧道内便轰隆隆的震动。他会吓的向外逃窜,担心自己随时被掩埋在里面。父亲告诉他一旁的院子里养着一头灰熊。他的神色骄傲,好像带儿子去看一头灰熊是间很了不起的事情。
打开院子的大门,四周的铁笼里立即传出一阵阵的犬吠声。他被吓得有些胆怯,拉着父亲的裤腿不肯往里走。
“根本不算是什么的可怕的事。”父亲摸了摸他的脑袋。
两排笼子的最深处,一只背脊硕大的灰熊站了起来。它缓缓的抬起前爪猛的一个起身抓住了小臂粗的铁笼,发出疯狂的号角声。它伸出獠牙啃咬,牙齿与铁栏的摩擦声吱吱作响。它还不断的从喉咙里发出恐吓声,涎水从它的犬齿里流下来。因为撕咬的缘故,它的吼叫声变得杂乱无序,听起来像是“呜呜”的哀鸣。
一个男人突然从旁边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干什么呐?”他大声的问道。他的声音尖锐极了,竟一下子盖住了犬吠和熊的叫声。
“带我孩子来看看,他是第一次见到熊。”
“嘿。这熊嘛,一旦进了笼子就和狗没什么区别。所有凶猛的动物到了笼子里都和狗没什么区别了。”
他随后厉声呵斥。“都闭嘴,滚自己的窝里去。”
刚刚聒噪的声音都停止了。无论是刚出生的小狗还是半人高的藏獒又或者是让人悚惧的灰熊都乖乖的安静下来,老老实实的回到笼子的一角去了。
“你慢慢看吧。他们不会再叫了。”他放心的回到屋里关上了们。
那时的他从不会晓得,这一经历会困惑他的一生。
“去看看医生吧。”妻子还是这样说了。
这几日他已经萎靡了下去,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你觉得我是精神出了问题?”
“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妻子不说话了,掩面哭了起来。
“好吧。好吧。”他把妻子抱进坏里。“我们明天就去。我会到医院去的。”
第二日妻子和他一块去了。
一个面色蜡黄的男人吐出烟雾,阳光照在他刮了多次的胡茬上。他的香烟氤氲在空气里,把他的眼球都弄得浑浊了。当他开始问及他的病情时他掐断了烟,正襟危坐在他的办公椅上。
“你这样多久了?”
“几个月了吧。”
“这确实严重。听你的妻子说这已经影响了你的工作和生活。”
“是的,医生。毕竟我们还有一个女儿,还有车子和房子。”
“不不不。我清楚你的压力,可我们不能在意这些。我们谈谈有关灰熊的事。”他耸了耸肩膀接着问。“你认为的灰熊是利齿獠牙,想要致人于死地的。对吗?”
“没错,医生。它见人就咆哮。不,也许不对。它不会对困着他的人这样。”
“好了。我不可否认,灰熊是极其危险的动物。但有时它们也会为了一个苹果翻跟头。再者,现在灰熊袭击人的新闻也很少见了。”
“不!如果没有笼子,灰熊一定会攻击人的。我切切实实的见过它对我和我父亲吼叫。它的爪子向前扑,它用牙齿去咬铁笼。如果不是困住它的笼子,它会跑过来把我们撕碎吃掉。”
“这么说,你是因为害怕才产生这样的症状吗?”
“我不知道。”
“也许——这样也解释不通。哎,你是这么多年以后才这样的呀。你的病因很奇怪,是因为看了熊才做了噩梦。但似乎又和熊没任何关系。也许……重点不是熊。”
医生沉默了一会接着问。
“你的生活顺心吗?”
“说不上顺心,但也算不上不顺心。”
“你有女儿,买了车和房子。家庭美满怎么还能不顺心呢?”
“我不知道。当妻子说噩梦紊乱了我们的生活,我才决心要来看看。”
“你有什么爱好嘛?”
“没有。我实在没有什么爱好。”
“那么,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活动。之前做过现在就不做了嘛?”
“这点——确实有过。以前喜欢画画,但那是上学的时候,现在已经完全不画了。毕竟那需要很多钱。”
“那么,我想我知道病因了。你的噩梦和那该死的熊没一点关系。去做喜欢的事吧。不要再去想女儿,车子和房子。你不需要任何药物。你今天到我这里来简直徒劳无益。”
“可我已经许久没有画画了。我并不确信画画能拯救我。”
“不,这与你画的好坏无关。你只需要去画,去重拾你喜欢的事,一切就都会慢慢好起来的。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让你的妻子带你回去。如果你半个月之后还直挺挺的坐在这里,眼神还是如今这样空洞无光,那我可就太失望了。”
他向公司请了病假。他翻出了曾经用过的画笔和画板。查看了银行卡里剩余的钱。
“真的要这样吗?”妻子伤心的问。
“我想我确实要这样了。不过你不用担心,半个月后我就会回来了。”
“好吧。希望只是半个月。我也希望你早点好起来。我和女儿在家等你。我们需要你。”
在郁郁葱葱的大树下,他看到了阳光透过云层映出山峰上古树的轮廓。连绵凸起的山脉封住了四周,阻隔了外围的高楼和扩张的人群。野地上开满了淡黄色的小花,树枝上的鸟儿不会因为人的靠近而四处飞散。在这里,他可以用画笔去描云朵的边,去勾勒山的起伏。河里的小鱼毫无目的的游荡。在这里,他不用去想今年刚出生的女儿,刚买的房子和车。他的画笔不急不重。累了的时候就躺在草地上休息,松树下洛满的松针会比城市的床更让人难以忘怀。
晚上回到旅馆。一个侍者看到他夹着的画板,忙询问道:“您是画家吗?”他摇了摇头。侍者又冒昧的问:“可以看一看吗?我对绘画也很感兴趣呐。”他没有拒绝,很随意的递了过去。可看到侍者无比认真的表情他有点后悔了。“您画的真好,先生。到这里写生的人很多,我以为就您的这副画最好了。您一定是谦逊了,您是一位画家吧。说不定还是位很有名的画家。”
他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他认为那只是侍者的奉承罢了。然而第二日旅馆里住了一位画家的事便传开了。人们纷纷在大厅里等待着,希望一睹画家的真容。甚至是旅店老板也特意去拜访他希望他留下一副画。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曾经无比热爱画画,画画的技术也在整个学校首屈一指。可自从工作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画笔。他过上了枯燥无味的生活,整日奔波于公司和家之间。自己已经再也没去想过自己的爱好或梦想。金钱弥补了自己失去的一切,他一下子又会觉得一切的失去和付出是值得的。
在大山里写生的日子,他忘记了家庭,也忘记了小旅馆里带给他的声誉。自然,他一步步的摆脱了束缚,他再也没有做过关于灰熊的梦,想过关于灰熊的事了。
又过了几天,妻子给他打来了电话。妻子先是询问他这一段时间过得怎样。随后就开始小声抽泣起来。他这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是妻子的丈夫,也是女儿的父亲。
他乘车回来了,将自己的几幅画挂在墙上。妻子没有开口问他,也在往后日子从未提起过。他偶尔还会到外面写生,只不过是去画城市的墙和人工的湖。他总觉得身体里有一头熊,它被笼子困的只能伸出两只爪子。
几年后,他的女儿成长成了一个懵懂的孩子。他会教自己的女儿绘画。他画出一头熊的轮廓,在熊的面前又添了几根笼子的铁柱。女儿突然反驳他说:“熊应该有长长的爪子和尖尖的牙齿。熊不应该在笼子里。”
“不,女儿。这是一头叫‘爸爸’的熊。”
他无比坚定的对女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