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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蒙蒙,星星还没有隐去,依旧高高地挂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芦村那片菜花地。三月的菜花,挤挤挨挨,星星自带亮光,看得到菜花织成的起起伏伏的地毯,听得到菜花你推我撞发出水流一样错落有致的哗啦声,闻得到一股绵绵不绝的芳香,如同尘封的老酒开了坛子口。
星星还看到了刘老二与刘老三忙碌的身影,弟兄两个习惯早起。他们正在菜地拔杂草,猪秧秧这种杂草见缝插针,抢占菜地肥料,野蛮生长,油菜花斯文得多,营养抢不过,就不能结出饱满的籽粒。
躬得时间长了,他们就站直一会,捶捶酸疼的腰,同时看看头顶上的星星,两人心领神会地笑了笑。父母去世几十年,弟兄太想父母,就认为父母没有真正离开,只是升上天空成了星星,他们在夜晚或者凌晨的地里干什么说什么,父母一清二楚。
这天早上,从四点锄草到八点多,老二突然跌坐在地,双手捂住胸口,脸色煞白,嘴唇发紫。
老三以为老二干活时间太长饿晕了,赶紧从随身带来的包裹里掏出饼干和保温水,递到老二嘴边,老二摇摇头 ,朝身后低矮的房子指了指。
这几间房屋属于旧房,原来的主人一家去了南方城市,长时间没有人居住,又年久失修 ,处于半废弃状态,屋顶都看见亮光了。他们弟兄两个有时候,会在屋内休息休息,省得再回家。
老三就把老二连抱带拖弄进旧屋,平放到床上,并给他吃了胃药。半晌过后,老二缓和下来,就要起床干活,被老三摁住,打着手势说好好休息,不差这一时半会。
老二这个胃病好多年了,疼得厉害的时候就手捂胸口,蛰伏在床上,半天一动不动。好几次,老三要带他去城里医院查一查,他总是摇头摆手,死活不挪窝,老三只有去村里诊所抓点胃药,要是胃药也止不住,再请诊所医生来家打吊针。
老三一直坐在老二床边,直到老二慢慢入睡,才离开,再进菜花地继续拔草。这一片拔完,还有好几片等着,心里着急,手上不由得加快了动作。
过去,各家只有一亩三分地,现在呢,村庄人少地多,年轻人进城,老年人去世,空地一块接一块。
他们弟兄两个就在那些撂空的门前屋后、河岸、土坡,以及路边,栽种油菜与大豆,一年两季,西墩子,东墩子,南墩子,都留下他们挥汗如雨的身影。
起早贪黑,餐风饮露,他们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最灿烂,他们田里的大豆叶子长得最茂盛,收获的菜籽与黄豆结实又饱满,榨出的油味道纯正,顶风十里香,自家吃不完,推到镇上叫卖。
卖出的钱都攒着,一分钱舍不得瞎用。不仅因为弟兄两人苦水里生苦水里长,省吃节用已经成为习惯,还因为他俩年纪大了,已经跨过七十岁大关,头疼脑热少不了,要是口袋里没钱,寸步难行。
口袋有粮,心里不慌,巴不得可栽种的空地越多越好,所以,两个人天天在地忙碌,要是生病的话,息也息得不踏实。左邻右舍笑他们是老黄牛,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
笑归笑,善意也好,恶意也罢,他们都不当真。人家有资本上午做家务下午摸麻将,他们可比不来。老二光棍一辈子,无儿无女。老三家两房儿子媳妇,都依靠体力活养家糊口,日子过得不轻松。
儿子媳妇都是普通人,说不上孝顺,说不上忤逆,面子上大体过得去,老三就已经满足。自己没有能力给予儿子多少家财,也就没有理由对儿子提多少要求。
伸手跟儿子媳妇要钱,他老三目前做不到,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要干一天活 ,自力更生吃饭才香。不说他这样的老农民,就是拿退休工资的城里人,一旦没有办法自理,不也被亲生儿子姑娘嫌三怪四?这样的事情他可没少听说,听多了,就觉得不稀奇。
所以,他得趁自己还有精力,努力种地,苦一角是一角,攒一分算一分,要是真有一天瘫床上动弹不得尿屎不能自理,他就想方设法爬进河里或者吃老鼠药,一了百了,省得成为儿子媳妇的累赘。
但是,在这之前,他得照顾老二的生老病死,老二活在世上一天,他就得好好活一天,不能让人欺负二哥,真有一天老二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屎尿不能自理,他也会不离不弃,这些事唯有自己做才放心,交给别人不行。
太阳越升越高,老三拔到河坡的时候,老二来到他身后,递给他水和蛋糕,他接过来,大口吞咽,同时摆手示意,让老二继续休息。
老二摇摇头,蹲下身,一把一把地拔草。老二不时地抬头,看向老三,老二的脸沾染上菜花的粉,起初皮肤的黝黑与菜花的黄灿灿起初形成鲜明的对比,泾渭分明,后来,沾染多了,黝黑与黄灿灿互相糅合,黑中有黄变柔和了,黄中有黑多了嶙峋。
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打着手势“交谈”,他们的笑沾染上三月阳光的晶莹与剔透,“交谈”的声音咿咿呀呀,沾染了上河水的叮叮咚咚,连他们的气息也沾染上菜花的香,又被风吹向四面八方。
老二小时候因为一场病,有嘴讲不出,有耳听不到,刘二黑子成了别人嘴里的刘二哑巴,大人小孩都这么叫,当孩子的时候被人这么叫,如今78岁了,还是被人这么叫。
当天夜里,老二捂着胸口 ,“说”胃疼得厉害,胃药吃下去,一点效果没有,汗珠大颗大颗地从脑门上滚落。
老三请来村诊所医生,一针水吊下去,老二疼痛不仅没有减弱,反而一声接一声地呻吟,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老三慌了手脚,请医生拨打了120。
到了县医院,直接进CCU(危险程度仅次于ICU)抢救。老三见谁央求谁,就差给医生与护士跪下来。幸运的是,老二的命终于给救了回来,老三一把鼻涕甩上墙壁,也不顾别人对他翻白眼。
老三抓住医生的手,嘴唇颤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还是他两个儿子走上前询问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医生答复,根据初步检查,病人心肌大面积堵塞,需要进一步做心脏造影,之后决定如何放支架。
老二躺在病房上输液,老三寸步不离地守护,暗暗责怪自己粗心大意,怎么就没有提早来医院检查呢?老二长到78岁,就没有进过医院,更别说住医院了。老二平时有什么难受与疼痛,先是尽量忍受,直到忍受不了,才会叫老三抓药。那年从麦秆堆上摔下来,磕在半截砖墙上,腿伤有一拃长,都看见骨头了,死活不肯进医院,老三只好买来膏药贴上他的腿。
老二身体一直结实,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是最近几年有时捂住胸口,他以为老二胃疼,想不到心脏出了问题。
一个病房里住着六个人,都是心脏病 ,轻重不同而已。
隔壁病床是81岁的奶奶,最小的女儿在照顾她。
半夜里,奶奶的女儿把老三喊出病房,悄悄问他是否真准备给老二放支架,老三毫不犹豫地点头。他虽然识字不多,也知道心脏病很危险,指不定什么时候一口气上不来人就走了,这次老二幸运,抢救过来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他可不敢再受这种惊吓了,这一次七魂差点丢掉了六魂。
奶奶的女儿摇摇头,说心脏病是富贵病,进口与国产支架相差好几万,价格都不低,而且支架放上以后月月要吃药,等于月月要砸钱,她大哥对于给老娘放支架态度一直含含糊糊,二哥前年直截了当地说瞎子点灯白费蜡,这次老娘住院已经有十天,两个哥哥头影不露,全指望她一家照顾,她自己也要上班,为请假都跟超市领班吵过好几嘴了。
老三听到这儿,不由得深深叹息一声,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不然,要儿女有什么用?如果不做支架,老奶奶还能撑多久?她回答,这个没人说得准,以往老娘疼得厉害的时候,就送来医院住一阵,好一些就自己跑回家,来来回回好几次了,血管堵塞越来越重,医生说只有放支架才能彻底改善。
老二暗暗告诉自己,自己绝对不能这么做,砸锅卖铁也得给老二治病,就是叫他卖血也愿意。
想当初 ,他大哥游河技术了当,相当于一条活鱼,却不料在十三岁那年死于河中,因为栽猛子的时候,双腿被河底的水草缠住了出不来。自此,二哥把他和妹妹当做个宝,有二哥在身边没人敢欺负他们,否则,他二哥会拿出拼命的劲头把人揍个鼻青脸肿,此外,二哥好吃的紧他们先吃,好穿的紧他们先穿,风里雨里都是二哥挡在他们前面。
父母去世的时候 ,先后拉着老二的手要老二好好照顾老三和妹妹,老二跪在父母床边,指着头顶上的青天 ,比划着手势发誓。
老二虽然既聋又哑,但心灵手巧,编出的柳筐竹篮不够卖,织出的渔网密密实实,用几年不断一根线,没有学过一天木工,桌子凳子打得有模有样结结实实,邻居夸“刘二哑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把什么都看在眼里,看什么都明明白白,能说会道的人不如他做事敞亮。”
长到二十啷当岁,有人打着手势,问“二哑巴,你想不想讨老婆”,他挠着头皮嘿嘿地笑,黑黑的脸飞满红色的云朵,片刻局促之后,坚定地摇头。
对待老三却不是这样,老三刚过二十岁,老二就跑上亲戚的门,作揖打躬,再三再四请求给老三说媒。
正如老二所想,老三成亲了,小妹妹嫁人了,他完成了为兄为父的责任,却没法说出这样的话,只在脸上整天挂着笑,不抽烟的人见人就散烟。有亲戚与邻居好心好意提醒他,以后别傻了,挣钱自己攒着,自己无儿无女,日后不能动了还能指望谁?只有钱财才能养老。每逢这时,老二都把拳头握得紧紧,在作势重重地往下砸,亲戚与邻居就说,你看你看,这个哑巴一点就透,时髦得不得了,就没有他不懂的事情。
其实,不用亲戚邻居提醒,老三也早有这个想法,在妹妹出嫁的第二年,就带着老二去储蓄所给他开了单独的账户。
老三不是心里没数的人。老二长得健壮,田里水里是个好劳力,风里雨里都是他冲在前头,苦到四十岁,用汗水换来的钱用在砌房盖屋上,用在帮他娶妻生子上。你养我小,我养你老,要是老二死在自己前头,那没话说,他一定服侍老二,把老二照顾得干干净净,可是万一自己走在老二前头呢?谁来照顾老二?不说侄儿侄媳妇,就是亲生儿子媳妇又如何?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得给二哥攒点钱。
接下来的日子,他求爹爹告奶奶,终于帮老二办理下来残疾证,每月补助几百元,虽然不算太多,但对于他这样的家庭,非常满足的了。除此之外,捞鱼摸虾卖出的钱给老二存着,春耕秋收卖粮食的钱给老二存着。
太阳升起又落下,一天过去又一天,积少成多,老二储蓄卡上的数字由四位变成五位。钱就是底气,老二握着储蓄本,左看看,右看看,嘴里咿咿呀呀,眼睛笑细了 ,虽然没有上过一天学,但认得很多字。
然而,山本无愁,因雪白了头;水本无忧,因风起了皱。
老三的儿子大亮淡了门媳妇,对方提出要求,彩礼可以不讲究,但楼房一定要砌。老三借了外债,还差几万块,正急得抓脑袋,老二拿出自己的储蓄本,拍在老三面前,打着手势,说大亮过了二十奔三十,终身大事耽误不起。
又有一次,二亮酒后开摩托撞断了路人大爷的腿,如果赔钱达不到对方儿女的要求,就要被关进拘留所。十万火急,老二拿出积攒的钱凑数救场。
老三不想这么做,但是遇到十万火急的事情,他自己有心无力,还得拖累老二,于是一次又一次告诫两个儿子以后要孝顺二爹爹。
如今老二病了,不管花多少钱都得治,不治对不起老二,老二这一辈子尽为他一家操心了,不治也对不起天上的老爹老娘,都在天上看着呢。
老三从走廊回到病房,老二输液已经结束,跟他打手势要回家,说地里菜籽过些日子要收了。老三摸了摸老二的头,打着手势说,再住几天就回芦村,住院花不了多少钱,农村人可以报销 。
这是安慰老二的话,事实上,进口支架不在报销范围,即便使用国产支架,整个手术做下来花费也不少。他依旧想用进口支架,老二毕竟78岁了,身体禁不住多大的折腾,一步到位最好。
这么一想 ,老三又按捺不住地走出病房,迫不及待地打电话,跟两个儿子商量费用的事情。两个儿子嘴上说要给二爹爹治病,但答应得吞吞吐吐,电话中还不时传来二亮媳妇抱怨的声音。
老三只有一声接一声叹息,两个儿子各有各的难处,大孙女正在读大学,杂七杂八一年各种费用加起来少不了四五万,二亮背负县城的房贷,打零工还经常失业。
不知不觉,两个电话打了半个多小时,等他再走进病房,半躺着的老二盯着他的脸,两只手不断地绞着被角。想对老三说些什么,却只是徒劳地动了动瘪成窟窿的嘴,什么也没有说,不停地绞被角。
隔壁床女儿给奶奶喝鱼汤的时候,顺便倒了半碗给老二,老二没有一句推让,接了过来,又递给老三,“说”老三你这几天瘦了,老三坚持要老二喝。
简简单单半碗鱼汤,在年过七十的弟兄之间推来推去,隔壁床女儿看湿了眼眶。
这一夜弟兄两个几乎没睡。隔壁床奶奶,一会儿血压升太高,一会儿心率过低,医生与护士来来回回,奶奶又因为胸口疼得厉害,哼哼唧唧不说,还哭着闹着要出院死在家里。
白天来临,老三叫来大亮替换他守在医院里,自己匆匆地离开医院,临走前只是告诉老二回芦村一趟,但没有说清楚回家干什么。他得找亲戚借钱,再看看家里有多少结余的大豆和菜籽可卖。
又过去一天,老三收拾好换洗衣服,正准备去县医院,大亮打来电话说二爹爹不见了。公交车要等,老三就请邻居开车送到医院门口,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六楼心血管病房,气喘吁吁 ,对着大亮一顿狂轰滥炸:你是不是对二爹爹说什么了,啊?你是不是给他撂脸色了,啊?二爹爹吃不到你用不到你,你没有资格对他说三道四……
大亮委屈地摊开手,说我一句话没有多说,今早起来,我下楼抽个根烟上了会厕所,再上楼二爹爹人就不见了,不信,你问问其他人。
隔壁床女儿点点了头,说昨天下午我两个哥哥为了老妈手术费出多出少,在病房里大吵一架,差点动手,你家二爹爹一直看着,是不是……
老三拍了下大腿 ,难不成老二舍不得花钱做手术,跑了出去?
生怕老二一时想不开,老三和大亮把要找的地方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还是没有找到老二,于是 ,老三叫大亮去医院结账,自己则急急忙忙往芦村赶。县城除了住着二亮,再没有亲戚,也没有老二认识的人,老二肯定回家了。
果不其然,老二正坐在菜花地旁,见老三走近,抬起头微微笑,太阳一圈一圈晃过他苍白又蜡黄的脸,晃得专注又执着,风吹不散,树叶摇不走。
老二告诉老三,趁着这几天太阳好,赶紧割菜籽,不要像去年,一场大雨,把开裂的菜籽全打落在烂泥里。
老三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坐到老二身边,75岁的弟弟在78岁的哥哥面前,还像个孩子那么听话,巴不得再做回孩子,就可以缩到哥哥的羽翼下面。
老二没有等到菜籽收割,就撒手走了。怎么也不肯去医院,最后在父母睡过的那张木床上,闭上那双蚕蛹一样皱皱叠叠的眼睛。
出殡那天,太阳特别好,沿路的菜籽纷纷撑开包裹着的菜荚,一粒接一粒,一棵接一棵 , 一片一片连在一起,绵延到天边,发出的噼里啪啦,震天动地,在欢送老二远去 ,为他出行放鞭炮。老二生得卑微,却享受了天籁之音的葬礼,一场盛大又浩大的葬礼。
墓地背后有一片菜花地,墓地前面有一片菜花地,墓地东边一片菜花地,墓地西边一片菜花地,等于说 ,老二睡在了菜地的中间。
以后,春天来临的时候,油菜花唱得震天动地;秋天来临的时候,大豆花跳得锣鼓喧天,这样的日子,每逢星光明亮的夜晚与凌晨,父母一定会看到老二蹲在花中笑,笑得特别灿烂 ,笑得特别明媚。
老三还说,老二从此不再孤单,油菜与大豆围着他,每天有说不完的话。
PS:我的母亲生前一直把胸口疼痛当做胃疼,母亲从来不肯进医院检查,我也以为母亲只有胃病,最后,母亲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也坚持不肯装支架,死于心肌大面积堵塞。我把这个情节用于上述非虚构故事。
我母亲当年住在县医院心血管六个人的病房,隔壁床是一位聋哑人,见谁都笑,笑容特别灿烂,由他七十多岁的弟弟不离不弃地照顾,给我很深很深的感触。